四月十五,黄昏末,寂夜,鸦雀无声!
一群人围着一具身着得罗,面带微笑的年轻道士寂然无语。
一直没有开口的朱序忽道:“马道长护宝退敌有功,本太守即刻为其举国士之礼。凤皇既是伪秦营下,他日必然交战相遇,那时抓住,千刀万剐身躯,只留一颗头颅,祭奠马道长英灵!”
张椒垂着头,不说话。
谭松鹤掏出腰间的酒葫芦,猛灌了一口霸王醉,苦笑道:“只是不知何时相遇了!”
朱序道:“我这里有封信,说不得便能查出凤皇这狗贼的行迹!”
张椒、谭松鹤齐声道:“什么信?”
朱序苦笑道:“方才城西军士接到城下飞箭射来的一封信,上面写明:襄阳太守朱序亲启。军士们不敢怠慢,即刻报知于我。才知这信明是给我,却是白马寺来了几个妖僧,要挑战释东圣道安法师!”
朱序说完,谭松鹤惊道:“天下四大佛寺之首的白马寺?”
佛道之争,从东汉至今三百年一直都有,所以身为四大道宗之首的正一道监度谭松鹤才如此敏感。
习凿齿已从领口里摸出那封信,褪下信封,取出信纸,抖拉几下,朗声读道:“襄阳太守朱序,素闻尔仁达通厚,久济襄阳城民,英名广传,至令吾大秦神僧道安携子弟来投。道安吾兄,吾深知尔聪明才慧,自离白马寺数十载,深为切念。又闻尔辅大秦天王成王佐上业,普济万民,静参律德,荣登佛土,深为欣慰。然闻尔投南国大晋而去,创‘本无宗’之邪说,立‘檀溪寺’之歪寺,深为痛惜。今特率弟子慧廆,同清凉山大孚寺寺主法绪前来。盼尔洗心革面,回头是岸。仍归佛前,复观白马,再拜迦竺,重做大秦子民。明日黄昏酉时,于襄阳城西,水镜山庄东,檀溪湖心亭一晤。各带两人,不携兵甲,唯叙故情。弟能再睹仁兄风采,不生窃喜,盼得一见。白马寺维那道恒拜上!
习凿齿读完,朱序道:“既然明晚释道安法师免不得要与这妖僧一辩,张小弟可一同前去,说不定这道恒的弟子‘慧廆’,便是凤皇扮成的。”
张椒重重点了点头,接过了那封在晚风下不断飘扬的信。
朱序又道:“慧远寺主便领去檀溪寺会见道安上座,凭他怎么处事!我即刻收殓马道长尸首!”
慧远合掌道:“释迦文佛!朱檀越所言甚是!”
张椒垂头跟在慧远身后,心里悲戚戚的,哪消片刻早来到了襄阳城中,居民区环绕的檀溪寺。
天下四大佛寺,第一的洛阳白马寺修般若学,第二的清凉山大孚寺修即色学,第三的钱塘灵隐寺修心无学,第四的襄阳檀溪寺释道安则融合三家之长,去其之短,独创‘本无宗’一脉,而且以自己门人开始,倡导天下佛子都尊奉释迦牟尼姓释。
这名闻天下的第四佛寺占地方圆还不到半里,亭台楼阁纯以土木灰瓦构造,院子里种了些菡萏白莲,檀树拓树,和普通寺院没有什么区别。
唯一出众的,就是流过寺院,清澈平缓的檀溪和檀溪畔围着寺庙的毛竹了。
天色已晚,夕阳已黯淡了光芒,藏在了群山之后。诺大的庭院里竹影稀稀,倩影映射在池水里,一排排倒影随着水波摇摇晃晃,说不出的舒适惬意。
院中已走出来一个身着灰袍的知客僧,合掌道:“南无释迦文佛!慧远寺主回来了,维那正在寻光殿里!”
慧远以笑应答,迈步而入。
正殿寻光殿里,站着一个黄色直裰,脖挂一串佛珠,白袜麻鞋,而立之纪,三十多岁的胖僧人道:“师弟,你不是在前线辅佐太守大人作战么?怎么又回来了?”
慧远道:“慧永师兄,事有变故,需询师父,他老人家现在何处?”
维那慧永道:“便在后院译经阁里,唉,已是申时,他老人家已经甲子之纪,六十高龄了,却还亲力亲为,不让我替他。这几日应当能译出《道行经》最后一卷了。”
慧远笑道:“师父向来如此,咱们快去!”
译经阁里,三个僧人,一个道者,各自盘膝坐着蒲团。
桌案上一大堆经书,案边一根红烛,火黄的烛焰摇曳,照亮了整座樟木造成的译经阁。
烛泪已残,融成汁水流下。蜡烛为什么总是要燃烧自己的生命,将光明带给别人呢?
墙壁上挂着一幅垂耳慈眉的金佛,佛前一个铜香炉,三根檀香正在向外冒出袅袅轻烟。
阁外繁星满天,百灵站于檀树上跳跃鸣叫,蛐蛐在草丛里追逐嬉戏,整个天地透出一种静谧的生命旋律。
北面坐的便是这位名闻天下的“儒、道、佛”三界泰斗之一的印手菩萨,天下五大至人最早的‘东圣’,檀溪寺上座释道安了。
张椒发现他也并无什么出奇,只是一个身着灰袍,面上爬满皱纹的枯瘦老僧。并不是印象里身着红色蛛网般,白须飘飘,面貌威严的高僧大德形象。
他本来在敲着木鱼,口里细细诵经,空洞的眼神里似乎任何事都难以撼动他那颗古井无波的心。
果然他看了信之后,久久未语,依旧敲起木鱼,继续诵经,只是闭上了双眼,念经声音也越来越小,似是入定了。
只留下“咚”“咚”“咚”的木槌敲击木鱼声回荡在樟木阁里。
坐在西首的维那慧永向张椒介绍道:“这便是家师释道安了。十年前习先生致书长安,请家师下居襄阳,家师乃率贫僧、慧远、慧持师弟等四百人来投。当时习先生一见家师便吟道:四海习凿齿。家师当即回道:弥天释道安!太守大人和参军大人皆称绝对!”
坐在南首的张椒急忙起身掐诀道:“正一道获箓弟子张椒见过道安圣僧!”
他心里也在暗自揣测:一个海,在地。一个天,在空。慧永明明是炫耀道安盖过了习凿齿。
道安果然睁开眸子,两只眼射出深邃的光芒,逼得慧永不敢直视,低下头去。
他才缓缓开口道:“慧永,你试着解一下这句对子。”
慧永这才敢抬起头来,道:“习先生是说大晋有滔滔长江,绵绵珠江,并东南二海,是曰‘四海’。师父则指离白马寺,入长安陪伴天王苻坚,又游历天下,是曰‘弥天’。”
道安又转头道:“慧远,你再解来。”
东首的慧远合掌道:“习先生所言四海,是说自己跛子之身,竟成名士,在大晋前线抗击伪秦。师父所言弥天,是说自己虽手有结痂,仍诚心向佛,西盼灵山,是以得‘印手菩萨’之号。彼此皆乃身残志坚之人,惺惺相惜之礼,哪有什么高下之分?”
张椒闻言,向道安托着木鱼的左手手背上看去,果然有一道疤痕自手腕至中指,不细看还以为爬着一条蜈蚣。
道安道:“慧永,你都听完了?”
慧永垂头道:“诺!”
道安道:“参佛忌六根不净,你可知为何慧远身为寺主,你身为维那。我反派他去辅佐太守大人?”
寺主,一寺之主,众僧之表率。维那,掌管僧人纠纷,寺院杂务。至于道安,他则是上一任寺主,现在的上座,和道教的太上长老一个道理。
慧永摇头表示不知。
道安道:“以你所修‘韦陀掌、降魔杵’,得‘地煞七十二术’之大力、透石二般神通,去了一急,奋勇出战,你便犯了身能。先前你暗捧我,贬低习先生,你又犯了意能。刚才解错偈意,又犯了舌能。六根已动了三根。”
慧永不服道:“那么慧远师弟为什么又能去?”
道安道:“慧远进退有度,该使眼能使眼能。该使耳能使耳能,不至于犯无明之火。你还可有不平之心么?”
慧永叹口气道:“弟子不敢!”
道安这才站起身来,合掌道:“南无释迦文佛!张椒小檀越,代老僧向贵道张天师问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