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椒已走进春秋寨大门了。
他现在只想喝个酩酊大醉!
忽而一阵惨呼,似是马欲飞的声音。
他立刻跑了过去。
俄而他双目紧瞪,脸上的悲伤生生止住,脚步踏在半空,落不下来。
只见身着得罗的马欲飞正侧着身子倒在门槛上,一只手抓着藏干将宝剑的青木剑匣,另一只手五指摊开成爪。
两只眼睛紧闭,心口钉了一枚铁钉。
伤口上的鲜血渗透得罗,在身子下流了一地。
他就躺在血泊里!
褐木门,青石阶,鲜红血,钻心钉,未亡人,在本祥和宁静的夜空下显得那般狰狞可怕。
张椒已奔了过去,右掌抵在马欲飞黄庭上,精气持续涌进马欲飞胸口。
马欲飞这才悠悠醒来,面色苍白,嘴角殷红,咳了一口血出来,有气无力道:“张师弟!”
张椒制止他道:“马师兄不用说了,我知道是谁!”
马欲飞道:“不,我要说!以后都没有机会说了!”
张椒不说话了。
马欲飞于是诉说起来。
月暗星淡中,凉风轻轻吹过,带起夜间的寒意。
马欲飞坐在房间里,手捧《黄庭外景经》,却怎么也读不进去。
一个身着盔甲的小兵“笃笃笃”敲了三下房门。
马欲飞看他面貌普通,但衣着是朱序亲兵的模样,不由起身道:“这位兵哥哥,有事么?”
那小兵答道:“太守大人请张椒到府中一叙。”
马欲飞道:“张师弟出去了,还未回来。”
那小兵一抱拳道:“多谢相告!”
又是一刻钟,身着黑衣,身材瘦削的张椒回来了,他还未踏进门槛,便叫道:“马师兄!”
马欲飞看见乃是张椒,笑道:“你小子,是不是又找左师妹去了?”
张椒含笑应是,道:“马师兄,麻烦你替我取一下干将。”
马欲飞奇怪道:“你的宝剑你自己放着,还是你进来取罢!”
张椒道:“方才我回来时撞见一个小兵,他说太守大人命我带干将谒见,情况紧急,我就不进去了,烦劳马师兄帮我取一下。”
马欲飞应了一声,从张椒床下取出了干将,交到张椒手里。
张椒接过剑匣,面上狂喜之色一闪而过,转过身便向春秋寨大门走去。
马欲飞总是觉得张椒今天大是怪异,便道:“张师弟!”
张椒回过头来,道:“马师兄,什么事?”
马欲飞试探着道:“你今天出去不是带了那根笛子么,让我吹一会。”
张椒道:“哦这个啊,我将笛子放在左师妹手里了。”
马欲飞心下暗笑,因为张椒今天出去根本没带笛子。
不过马欲飞还是装作若无其事,拍了一下脑门,道:“你不说这个我还真忘了,我今天将干将取出来瞻仰,还未放回去,你拿的只是个空剑匣。”
“空的?”张椒脸上明显不高兴了,真想现在就打开剑匣看看,可是盯着马欲飞那张希冀的脸,实在不能这么做,于是又将剑匣还给了马欲飞。
马欲飞接过剑匣,忽而一把捏住了张椒的脖子,道:“你不是张师弟,你是谁?”
张椒分辨道:“我就是张椒啊,马师兄你怎么了?”
马欲飞道:“你昨天晚上背了《后汉纪》第四卷,你现在背给我听。”
张椒慌了神色道:“我只是看了一遍,并没有背啊!”
马欲飞手上使劲,冷笑道:“张椒昨天晚上读的是《后汉纪》第三卷。哼,若非我和张师弟朝夕相处,险些都被你骗了。你一定是凤皇这个细作。”
‘张椒’已被捏的双脸通红,渐渐喘不上气来。
他匆忙中从怀中摸出一枚钻心钉,和钉在任延庆腰间的那枚一样,一寸来长,又黑又亮。
“扑哧”一声钉在了马欲飞胸口。
马欲飞惨呼一声,向后仰倒。
‘张椒’正要再取干将剑匣,已看见真的张椒回来了,吓得急忙从另一个方向跑了。
可笑百变郎君凤皇,有‘一日百变’之号,一生易容骗人无数次,却低估了马欲飞对张椒的熟悉程度,致有今日骗术之败!
马欲飞几乎是说一句咳一口血,此时鲜血染红嘴唇和下颚,将胸口的绿色得罗衣襟也染的黑红一大片。
黑血甚至顺着他怀抱着的剑匣流了下去,将剑匣上的木花染成了血花!
马欲飞看着剑匣,鲜血染红了牙齿,小声道:“张师弟,你以后要收好干将!”
张椒眼眶流出的泪珠已淌到了鼻翼两侧,涩声道:“我会的!”
马欲飞头偏向东边的房间,笑着道:“自从马莲师妹第一次上山来我便喜欢上她了,可惜不能常常在她身边。直到那日端木师兄为其断臂,我才知道我那只是喜欢,而不是爱,如今有端木师兄在她身边,我也放心了。我自十五岁上龙虎山,得师尊认真教导两年,如今还没好好报恩。大师兄虽然板着脸,但我知道他只是任护戒弟子之故。你的发小吕壮算是我小师弟,笨头笨脑的,《道经》里‘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句的意思总是记不住了。”
“只有二师兄和我关系最好,一点也不因为是少掌道而摆架子,我还记得那次他偷出琵琶峰保举师叔的‘住颜丹’给我尝,后来被师尊和师叔知道了,我便陪着他一起在天师府门外挨了十戒尺。”笑容忽而止住,“可惜我到死,也不知道杀他的狗贼是谁!”
张椒哽咽道:“我知道!”
马欲飞忽然身子微微动了动,道:“你知道?”
张椒勉强笑道:“只是我怕说出来你虽然安心,但不能承受。”
马欲飞道:“我如今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不能承受的?”
张椒便将三月十八那天在潘阳湖畔凤皇和张超合力杀死张定的事说了一遍。
马欲飞并没有如张椒所想那般目瞪口呆,大声咆哮,反而苦笑道:“唉!都是嫉妒心啊,这天师之位,真的比生死还重要么?”
他忽而伸起左手来,道:“谢谢你!”
张椒捉住了他的手。
马欲飞道:“二师兄在地府一个人挨戒尺肯定很冷清,我如今要去陪他挨戒尺了。”
话音越来越小,终于是听不见了。
张椒看去,他已经闭上眼睛了。
张椒大叫:“马师兄!马师兄!”调动黄庭、华池灵气如同开了闸的运河一般疯狂向他胸腹涌去,可连一点作用也不起。
马欲飞先前靠张椒灵气维系呼吸,现在心愿已了,存心求死,张椒又怎么能救活他?
为什么先遭情伤生别,又遇挚交死离?
是不是人生本就充满诸多变故?
是不是美好总会在一刹那破灭?
张椒已仰天狂啸起来!
不多时,马莲扶着端木胜走了出来。
任延庆、谭松鹤也走了出来。
任延庆盯着钻心钉,心有余悸的大叫道:“就是这鬼东西!”
谭松鹤冷冷道:“是不是王宣之,不,凤皇这狗贼?”
张椒没有说话。
因为朱序、习凿齿、慧远也来了。
慧远合掌道:“南无释迦文佛!善哉善哉!”
左欣然也来了,依旧抱剑而立,俏生生站在那里。
张椒却没有心思看她了,他脸上泪水早已流干,牙齿咬得蹦蹦作响,忽而抱着干将剑匣,一跃而起,道:“我要杀了凤皇这个狗贼!”
谭松鹤已拉住了他,凝视着那枚黑黝黝的钻心钉,道:“不用说了,少掌道也是这狗贼杀的!”
他忽而盯着一直有些隔阂的张椒,道:“我和你一同去。”
习凿齿忽道:“以凤皇易容之能,即便太守大人下令全城搜查,三日之内也绝对找不到他。你二位又往哪里去?”
他面容苍老,手掌干枯,却有着无比缜密的心思!
张椒涩声道:“可我总要杀了他为马师兄报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