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秦新败,主帅又被习凿齿一句童谣气的卧病在床,故此秦晋两家一时并无战事。
世人大都喜欢繁华,可繁华构造而成背后的落寞,又有几人能够承受?
自昨晚那场大战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是四月十五,小满之日。
春去夏来,草木旺盛,太阳灼热的炙烤着大地,引得百花齐放,百鸟争鸣。
傍晚,张椒坐在春秋寨的房间里观读《后汉纪》,这一个月来他也曾去太守府和朱序称兄道弟蹭酒喝,朱序每次都免不了探讨天下大势,因而张椒从他那里喝完酒回来,都有一种大晋就像一个摇摇欲坠的危楼这种感觉。
他也曾去找过左欣然几次,她每次却都是绷着个脸,一副全天下人都和她有仇一般的样子,张椒每次都是兴兴而去,悻悻而归。
不过对于《后汉书》倒是了解了不少。
后汉书讲的是东汉,自汉光武帝刘秀起,至三国董卓废汉献帝至两百年的事。
无非是光武帝如何剿灭篡汉的王莽的新朝以及各路赤眉军、绿林军,建立东汉。
还有效仿张骞出使西域,投笔从戎,留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豪言的班超和马革裹尸而还的老将马援。
其中让他感兴趣的是,这里面提到了汉明帝夜梦金人,迎迦叶摩腾、竺法兰二僧入洛阳建白马寺,成为汉地佛教之始的传奇故事。
以及东汉明帝时正一道祖天师张陵怎样修习道术,斩妖除魔,建立正一道,成为祖天师‘张道陵’,比之白马寺更传奇的故事!
《后汉纪》已看完,张椒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
马欲飞正在对面的床头研读《黄庭外景经》,不过好像是心不在焉,总是念错。
张椒叫道:“马师兄!”
马欲飞抬头道:“嗯?”
张椒道:“马师兄这一个月可没有出去逛啊,不憋的慌么?我记得一个月前你可是一连三日白天都不见人影。”
马欲飞正色道:“你忘了一个月前那场惨烈的大战之后,人人自危么?”
张椒笑道:“我看恐怕不止这些,不然你也不会将‘吐纳精元’,念成‘吐纳精男’。‘归和神虚’,念成‘归合神女’。你是不是想她了?”
马欲飞急道:“谁说我想她了?”
张椒摊手道:“我可没说,这是你自己说的。”
马欲飞羞红了双脸,低下了头,一张清秀的面庞上微微红晕,甚是可爱。
张椒大拇指、食指、无名指搭在一起,中指,小指自然垂直,执道礼道:“福生无上寿福!”
这本是马欲飞见张椒第一次说的话,现在反被张椒说了。
马欲飞又羞又怒,抬起头来,吼道:“就你能喜欢左欣然,我就不能喜欢马莲?”
张椒一愣,不说话了。
少年人本多情思,朱序说的这句话果然没错。
马欲飞忽然又小声道:“可惜我不能再去找她了。”
张椒明白他的意思,道:“护法师兄如何了?”
马欲飞道:“马莲在他房里守着他,我昨日去过一次,断臂处已不流血了。”
张椒道:“护法师兄受伤后,我还没去看他,我现在应当去看看。”
马欲飞点点头。
张椒已来到了端木胜门外。
马莲正坐在他的床边,端着一个瓷碗,一勺一勺地将碗里的黑色汤药喂给端木胜喝。
端木胜面色已恢复正常,身上盖着被子躺在床上,断了的右臂处用纱布包裹着,半搭在床边。
他喝完最后一口药,道:“马师妹,我说过多少次了,我还有左臂,你还要每天来喂我!”
清秀的马莲却已因为近日来的担心双眼发黑,面容憔悴,道:“不行!我不看着你好,心里总是过意不去。”
张椒轻轻走了进去。
端木胜叫道:“啊!是张师弟!”
马莲已转过头来,面容羞红,放下药碗,匆匆准备离开。
张椒摆手道:“马师姐不必回避,我只和护法师兄说几句便走!”
马莲停下了莲步。
张椒道:“师兄,不疼了么?”
端木胜点点头,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虽然不疼,只是仍然右臂调动不了灵气。”
张椒看了一眼马莲,笑道:“那可真得马师姐好好守护了,她在这的时间越多,你好的便越快。”
马莲的脸更红了。
端木胜已哈哈大笑起来,忽而牵动了右臂的伤处,疼得直呲牙咧嘴。
马莲已奔至他床边,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口并没有松动,嗔道:“我叫你不要轻举妄动,你偏是不听。”
张椒轻笑一声,已走了出来。
端木胜因受伤而得马莲青睐,算不算因祸得福呢?
假若当时遇险的是左欣然,自己明知道慕容垂毒物之狠,是不是有勇气去阻挡呢?
无论如何,他二人现在虽未说明,至少已在一起了。
那么自己呢?恐怕就算自己死在她面前,也打不动那个冰山美人的心罢?
苦笑一声,脚底已不自觉来至左欣然的房门外。
房门紧闭,没有人!
张椒又穿过毛竹梧桐环绕的凉亭,来到了她那晚舞剑的桂树下。
桂树光光秃秃,连叶子都没有落下!
张椒一时惆怅,昨日虽然只是愿意看着她,可好歹能看见,现在却连人也不见了。
他忽而下了一个决心,到那个地方去,要是那里再没有,那么也不必找她了。
这里果然有!
左欣然依旧高隆乌云一般盘回的灵虚髻,身着一尘不染的白衣,两只脚搭在西城楼外,坐在城头上。
晚风吹得她的白袍猎猎作响,不断起舞。
她这次却没有再抱着莫邪,反倒将莫邪搭在凹凸起伏的城楼凹槽里。
而且,她的耳垂下多了俩个耳坠,一凤一凰,晶莹剔透,白玉雕成,在晚霞的影射下向外泛着白光。
她昨天并没有带耳环。
可这对耳环却和她的耳朵一般美丽,没有人能够说出其中的不妥。只有锦上添花之感!
晚霞汇聚的彤云就盘绕在天际,盘绕在城头,盘绕在她头顶。
红光洒下一片,映红了她洁白如玉的面庞,映红了晶莹的耳坠,映红了雪白的白衣。
晚霞本极美丽,可在她面前,却显得黯然失色!
周围的士兵却远远地好似避瘟神般避开她十丈,不用想也是莫邪剑之威了。
张椒看着她的背影,默默无语。
难道一辈子只能这么远远地凝望?
水镜山庄本是水镜先生的居所,他在这里培育出的卧龙、凤雏,皆乃当世奇才。卧龙更是在这里作出了《隆中对》以三分天下这个名扬千古的决策。
现在这汉家英士的居所居然被胡虏占据了,她忧愁的是不是这个呢?
一轮矮矮的红日忽然冲破彤云,缓缓向西边的水镜山庄后的砚山后挪去。
张椒已走了过去。
左欣然听见脚步声,忽道:“谢谢你!”
张椒一愣,道:“什么?”
左欣然淡淡道:“若非有你数次相救,我恐怕不是丧命鄱阳湖,就是水镜山庄了。”
张椒道:“嗯!”
左欣然道:“我说过,你救我之恩,我必铭记在心,日后当报!”
张椒小声道:“我救你并不是为了这个。”
左欣然又道:“你对我的意思我也知道!”
张椒这次没有应答,不过眉宇间已见喜色。
岂料左欣然下一句就似当场给他头颅上泼了盆凉水。
因为她说:“不过我心已定,难容他人!”
张椒似被毛当隔着数十里一锤击在胸膛,一个踉跄,倒走了三步才停下。
这座美丽的冰山,好像发生了雪崩,化成了数不尽的冰针,狠狠刺向张椒心口。
左欣然道:“护戒师兄过几日便来襄阳了,他来之后,我将不会再有危险。”
原来,她戴耳坠是因为那个人要来了。
张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他来了,你真的不再见我?”
左欣然没有回答。
随着光芒一点点暗淡,天色慢慢昏暗起来。
红日已近乎全部藏在砚山后了,只留下一道边缘,微微泛射着淡光,仿似一个调皮的孩子,在偷偷露出半个头看着一对少男少女为情丝惆怅。
已是酉时,一天又复归于平静,这座安详宁静的小城居民们已该沉睡了。
红日只要全部进去,天色将尽黑,一切都结束了。
是不是张椒这些日子来的努力也和这落日一般,消散于天地间呢?
左欣然忽道:“你走罢,有机会的话,我会报答你的。”
她始终没有回过头来,没有看张椒一眼!
张椒这次连笑也笑不出了。
他真的想说:我救你,并不是希望你报答我,而是希望常驻在你心里。
他没有说下去,失魂落魄地向回走。
落日再美,也不是山顶,只是个城头而已。
因为相见,所以起缘。
因为想念,所以留恋。
因为得不到,所以才最想要。
爱情本就令人痛苦!
是花蜘蛛的毒丝毒?还是藏在人心底的情思毒?
黯然伤神间,一抬头,已是春秋寨门外。
为什么会没有感觉呢?是不是因为人本身就已麻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