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山庄,月光明如水镜。
三月的桃花盛开,粉红色的花随风烂漫,烂漫的好似情人的梦。
山坡上开满了栀子花,狗尾草就杂杂镶嵌在栀子花里,不过却不能阻挡它的香气飘荡在山庄里。
水镜府内,伪秦将士正在高谈阔论。
凤皇听得石越讥讽自己,急忙起身答道:“石祭司所言不错,某家那时正扮作大秦一个军士,藏于边缘。他使计使慧远内伤后,某家正欲与石祭司合力铲除慧远,果然见南蛮子三队神速赶来。只是石祭司还未听得某家辩解,便匆匆逃窜了。后来他们离近,某家才发现,张成乃是谭松鹤扮成,葛巢甫乃是朱序扮成,许诲乃是郗超扮成。怪只怪石祭司没有看清楚,须怨不得某家。”
石越一听这句,面上尴尬起来,羞红双脸,摸了摸那把白胡子,默默坐了下去。
苻丕瞪了一眼石越,哼了一声,道:“石先锋使,你查敌不慎,贻误战机,本该处罚。不过念在你使我大秦十万大军一夜之间横渡汉水,权且记下。”
慕容肈急忙劝慰道:“大都督,虽然石先锋使没有看清,但大晋来势汹汹,更有谭松鹤这等高人来袭,石先锋使退去也在情理之中。”
他身边从未开口的中年儒士忽道:“兄长这句话就说错了。”
苻丕道:“哦?慕容押粮使有何高见?”
这中年儒士,正是二十年前在洛阳大败大晋大司马桓温的慕容垂,自幼熟读文韬武略,号为鲜卑第一高手。此人与慕容肈都是是鲜卑族,慕容肈身为长子,慕容垂是次子,因才智太盛遭慕容肈排挤,逼得慕容垂直接投靠了伪秦,引伪秦之兵八年前灭了前燕。
可慕容肈因为无能,反官拜三公的尚书右丞。慕容垂因为才华太茂,只做了押粮使。
慕容垂今年已有五十二岁,但保养有法,看起来只四十来许,他咳嗽两声,才道:“玄门道法虽奇,也不见得便无法克制了。”
他这般说着,吹了一声口哨,袖口里已爬出来一只蝎子,通体黑红,身躯比寻常蝎子大了一半。两个钳子状的附足向上高举,尾巴上的螯上的毒刺闪着一点寒光,面貌狰狞,两只大眼睛吞吐着择人而噬的光芒。
慕容垂道:“去!”那蝎子瞬而从他掌心爬到桌子上的祈雨符上,尾螯在黄纸上蛰了一下,那黄符瞬间多了一个黑点,转而扩散乃至布满整张祈雨符。
黄符已成了黑符,上面的符号早已辨别不清。它又举起钳足,“刺喇”“刺喇”两下,便将整张祈雨符撕成碎片,继而又高举起钳足,转着圈子扫视着几人,好似在耀武扬威一般。
在座几人都有些不寒而栗。
慕容垂见状,又吹了声口哨,那蝎子依旧爬回他的手掌心,他才道:“这乃是我教梁太婆赠于我的蝎子,名唤斗蝎,生性以战斗为乐,这一只乃是蝎王。它叫一声,周围的蝎子都要听它号令。试想一下,那些牛鼻子正画符间,一群斗蝎一拥而上,将其蛰死,任他再强大的符咒,没有人催动,一样是死物。”
他说的面不改色,众人听得噤若寒蝉。
苻丕鼓掌道:“二十年前,南蛮子中的大司马桓温一路北伐而上,大秦和前燕竟不能抵挡,桓温乃至一路攻陷洛阳,慕容押粮使那年方才而立,本名慕容霸,正是雄姿英发之时,大败桓温,收复洛阳,猛挫南蛮子锐气,果然不愧是我符秦第一名将。”
慕容垂笑道:“大都督言重了,昔年只不过是以大军围困洛阳,在护城河里投了毒,后来城中军士百姓实在捱不住饥渴,便偷偷喝了几口水,这一喝更多的人便喝了起来,这一来城中的人死的越来越多,桓温不得已只得退兵。我大燕……”
他说到这里,忽而顿住了声音,因为他上首的慕容肈拉了拉他的衣襟,他立刻会意,道:“便轻而易举地进了城,又驱兵追杀一阵,桓温北伐十数万大军,回去不足三千。可笑南蛮子竟将此战比作三国时荀彧和我大秦武宗苻健所使的‘坚壁清野’之术,当真滑稽。”
他说的乃是鲜卑语,苻丕一时也未听明白,慕容肈已给苟苌使了个眼色,苟苌会意,将慕容垂所说的鲜卑语翻译成氐语,不过并没有提到‘大燕’俩个字。
这一幕其他几人也都看到了,毛当、苟池听不懂鲜卑语,也就不作声息。
石越本是羯族人,却和苟苌一般通晓五胡之语,微微冷笑,摸了摸胡须,眉头紧皱:鲜卑前燕已在六年前被大秦所灭,慕容垂忍不住又提起来大燕,苻丕若知道,定会治他个意图谋反之罪。只是在座的明白人都没有说,他匈奴族的石越,又不姓符,何必趟这趟浑水?
虽然他乐得看氐秦慕容鲜卑两族相斗,可也知道不是现在,于是起身道:“慕容贤弟果然用毒精妙,不愧是鲜卑第一高手,我萨满教上一任百变郎君。”
慕容垂谦道:“石祭司客气了,那都是陈云往事。你以急智使我大秦十万军士一夜之间横渡汉水,而太守朱序竟然不察,果然不愧‘万家网罗’之号。慕容垂拍马难及。”
又看向凤皇,道:“我侄凤皇虽继任百变郎君不久,但远赴龙虎山,连立四件大功,我这当叔叔的也是自愧不如啊。”
凤皇脸上正得意不已时,他已望向苻丕,道:“大都督,这两位都是当今翘楚,慕容垂区区丧国之臣,当不得夸奖。”
苻丕摆手道:“慕容押粮使不必客气,此间乃是军营,你三位俱是有才之士,不然也不能为我大秦所用了。”
然后望向石越,道:“石先锋使,你确定干将、莫邪便在正一道那两个小辈手里?”
石越点点头。
他又望向凤皇,道:“凤武威使,你确定巨阙便在龙虎山张成手里?”
凤皇也点点头。
苻丕忽然抬头望向水镜府的府顶,道:“本都督自长安出发时,父王曾给我说过:十大名剑之首,代表水之至仁的湛泸已逝,‘九剑合璧,江山辟易’。如今长安有第二的太阿,洛阳白马寺有纯钧,父王更是着手吕光平定西域,一来取第十的昆吾,二来迎‘西魔’鸠摩罗什入长安。本都督若攻破襄阳,取第三四的干将、莫邪,以及第七的鱼肠,迎东圣释道安而回。我这长乐公,恐怕要晋级为长乐王了。”
苟苌急忙应道:“莫说长乐王,便是太子也是应当的。”
苻丕忽然收紧神色,道:“不过还有昆吾,巨阙,龙渊未得,以及工市更是不见踪影。我等攻破襄阳之后,尚需努力,到时大秦一统天下,诸位俱是开国元勋。”
说完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激动,仰天狂笑起来。
八人一齐拱手道:“大秦威武,一统天下。千秋万世,人广地大。”
苻丕双目又射出他那如鹰隼般的利光,道:“不过仍要劳凤皇武威使依旧潜回襄阳。本都督即刻起兵,石先锋使领左将军苟池领军三万率先进攻。本都督领尚书右丞慕容肈、荆州刺史苟苌领军五万作居中主掌。慕容押粮使领军一万,押运粮草,策应中军。到那时十万大军一齐攻城,凤皇武威使趁机打开城门,取襄阳,如探囊取物耳。”
府外的张椒听到这里,面色大变,小声道:“左师姐,你附耳过来!”
左欣然道:“怎么?”
张椒道:“紧要关头,左师姐便不要问了。”
左欣然似惧还迎地伸过来葱耳。张椒在她耳畔密语一阵。
张椒说完,左欣然吓了一跳,正要惊叫,张椒已伸手掩住了她的樱唇。
然后他就在左欣然腰间橙芒闪动的瞬间收回了手,谄谄一笑。
左欣然道:“我一人回去,你怎么办?”
张椒凝重道:“伪秦既已决定出兵,现在回去通知太守大人防备已然不及,你一定要走到凤皇前头,率先禀告,谭师伯才会相信这王宣之才是内奸。我便在这里烧毁伪秦军中的粮草拖延时间。”
两人彼此对视。
左欣然忽而嫣然一笑,道:“我忽然发现,你有时也并不那么讨厌。”说罢白衣闪动,飘然而去,
佳人已去,只留下一阵淡淡幽香,证明她方才还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