藉着淡淡星光,左欣然已瞧清西去的俩个一大一小的黑点,她立刻跟了上去。
行了十丈,一阵浓雾刮过,她急忙用玉手拍打夜雾,待的雾气散尽,她再定目瞧时,早已不见了张椒二人。
她咬了咬粉唇,狠狠地跺了跺足。
四野里黑漆漆,静悄悄,半个人影也无。
忽而传来一声惨烈的野兽嚎叫,继而是桀桀桀几声鬼笑,好死不死的面前又飘起来几盏绿油油的鬼火,到处弥漫着一种渗人的气味。
是妖?是鬼?还是昨晚死去的士兵在诈尸?
饶是左欣然心肠冷如铁,此刻也有些害怕了。
一个人如鬼魅般轻飘飘到了她身后,拍了拍她肩膀。
左欣然吓得汗毛倒竖,一下子跳了起来,“铮”地一声,莫邪已出鞘,想也不想转身就是一剑。
她忽而收住了剑势,刺不下去。
因为她看到了一刻钟之前还看到的那个普通面貌——张椒。
她斥道:“你干么跟个鬼似的,吓我一跳!”
张椒头慢慢向后仰,弯下腰才从她离自己喉咙只有半寸的莫邪剑锋下撤身出来,没好气道:“你先前说自己不跟来,现在却来了。反怪我吓你!”
左欣然冷着脸道:“刚才若非我收剑快,你已成了这茫茫四野里的一缕孤魂了。”
张椒看着她薄薄微怒的样子,一时竟起了调笑心思,道:“雪莲花下死,做鬼也逍遥。”
左欣然脸上已布上了一层冰霜,用剑指着张椒额头,道:“你再说一遍试试。”
张椒不说话了,反倒笑吟吟地望着她睫毛微微颤动下那双明亮的大眼睛。
两人彼此对视,不知是半盏茶时分,还是半个时辰。
左欣然不知怎的,平日里面对多少巨树坚石练就的一双能散发剑意的眼睛,此刻浑没了半分作用。她只觉得张椒那双小眼睛瞧得她胆颤,瞧得她发怵,瞧得她魂不守舍。
她终究装不下去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剑也跌了下来。
这一笑,当真是笑颜如花,别有一番滋味。
平日里若冰宫里抱兔桓娥,此刻却浑如银河边浣纱织女。
张椒从未见过她笑,一时竟瞧得痴了。
左欣然佯怒道:“还瞧?再瞧我挖了你双眼!”
张椒答道:“我已瞧见你最美的时刻,这双眼珠不要也罢!”
左欣然因性子极端,虽貌若天仙,却少人赞美。平日里若有人赞美她的姿色,她定当会认为是调戏,拔剑相向。
可现在是张椒,这个救了她三番五次,跟个癞皮狗似的少年,她怎么也刺不下去了。
一个少女,听见别人赞美她的容貌,总是会欢喜的,何况她本就长得漂亮?
她万分无奈,露出了平生第一次苦笑,摊手道:“你脸皮好厚,我说不过你。”
张椒道:“我说的都是实话。”
左欣然忽拍头道:“和你废话了这许久,王宣之已不知哪里去了。”
张椒道:“我知道!”
左欣然奇道:“你知道?”
张椒不说话,反从怀里摸出了两张黄符。
左欣然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符?我怎么没见过?”
张椒不答反问道:“你还记得昨日太守大人他们所使的神行符么?”
左欣然道:“神行符缚于人腿,半个时辰内,人可奔行如马,我怎会不知?”
张椒道:“可我这隐迹符比神行符还要神奇。”
左欣然讶道:“隐迹符?”
张椒道:“隐迹符乃是我师父赠我一道九符里的一种,你自然没见过。这符虽名隐迹,倒不是真的能隐迹。只是能将人的呼吸和脚步声降到最低,这正是地煞七十二术里的‘神行、隐形’了。我二人用此符去追王宣之,岂不方便的多么?”
他说完,已将手里的隐迹符递了一张给左欣然。
左欣然这次出奇的没有拒绝。
两人腿上贴上了神行符,调动体内真气,如夜行毛贼般追踪王宣之而去。
一路又奔行十里,到了隆中的茅寨,里面有一具武侯祀,张椒盯着手摇羽扇,高坐独轮车的诸葛亮,还有他脚下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八个大字,长长叹惜。
左欣然道:“你叹惜什么?”
张椒道:“没什么?咱们走罢!”
他们又奔行八十里之遥,远远便望见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军营。
王宣之在军营外的箭楼下停了下来。
左欣然小声道:“这不是伪秦军营么?他来这里做什么?”
张椒不答,道:“你很快就知道,他并不是本朝尚书之子,王宣之了。”
左欣然异样地看了张椒一眼,正待发问时,张椒已藏在一棵大树下了。
箭楼上的士兵远远里看见一个黑黝黝的人影风一般的奔到箭楼下,大惊失色之下,正要放箭,那人已喝道:“大秦武威使来此,尔等还不快来接驾?”
他说的乃是胡语,张椒二人听不懂,上面那胡兵却听懂了,立刻下来查看。
王宣之拿出来一个黑色令牌,那胡兵立刻抱臂在胸,单膝跪地。
王宣之却看也不看,整了整紫色锦袍,径直走进了军营。
左欣然道:“王宣之已进去了,看来他不怀好意。”
张椒忽道:“咱们又没有令牌,现在还是想想怎么进去罢!”
左欣然忽看着他,道:“你知道!”
张椒笑道:“我又不是天师,我怎会知道?”
左欣然不说话了,脸上又布起来那层冰霜。
张椒立刻收敛了笑容,小声嘀咕道:“看来被仙子看重,也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
左欣然道:“你说什么?”
张椒干笑两声,道:“我是说咱们贴了隐迹符,不是炼神返虚的高手看不出来。待他上去,咱们便潜进去。”
左欣然点点头,和张椒走过箭楼,踏进了军营,一路上来来往往的巡逻士兵,竟似瞎了眼一般,当真看不见他二人。
他们就这般大摇大摆地闯了进去,只是又不见了王宣之。
左欣然正要埋怨,张椒已指着中军里一圈小营帐供立,中间一个琉璃瓦,结彩灯妆成,高大气派的山庄道:“你看!”
左欣然道:“那是水镜山庄。”忽而喜道:“苻丕为征南大都督,所住自然不差。王宣之半夜三更来找的,也不可能是那些小兵。”
张椒道:“你终于猜对了一回。”
左欣然白了他一眼,匆匆踏步向水镜山庄。
两人踏进山庄大门,避开院子里两排守候的胡兵,踏上楼梯,扳着石柱,走过走廊,来到了水镜府后的窗子外。
张椒真气灌注于食指,轻轻在窗纱上戳了一个小洞,一点声息也没有发出。
他左眼已透了进去。
里面一张长条状矮桌,四周摆满了烛火,火苗不断向上蹿跃摇曳,照亮了整个水镜府。
桌子上摆满了名酒佳肴,酒有三坛,菜却大部分是肉类,鸡翅,鹅头,羊腿。碟碗摆满了整个桌子。
矮桌边一共坐了八人。
北首一个身着白狐皮,虬髯密布的胡汉,两道目光似鹰隼般锐利,正是伪秦十万大军征南大都督,大秦天王苻坚之子,氐族长乐公苻丕!
他下首右边是紫膛脸的鲜卑族尚书右丞慕容肈,左边是白须飘飘的羯族先锋使石越。
慕容肈下首一个丰姿俊朗,面红齿白的中年书生,看他模样应当是个富家公子,却也身着甲胄,张椒从未见过。
石越下首便是身着紫色锦袍的王宣之了。
南首的三人一个是一丈高的左将军匈奴族毛当,一个是瘦长脸,勾着鼻子,似个细腰子犬的的伪荆州刺史羌族苟苌,苟苌下首是头大如斗,满脸皱纹,看起来比苟苌还老的苟苌结拜之弟,羯族右将军苟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