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残月照人分外寒
第十三章 残月照人分外寒

左欣然正待反驳张椒的话,那边的慧远已一口鲜血喷出,洒在了黄色直裰上。

张椒急忙过去扶住了他,道:“大师,你受了内伤!”

慧远摆摆手道:“不碍事!”

原来上、中、下三个丹田一齐调动,方能融金铁之精,可是这是需要宗人大圆满的神通,慧远不过区区刚破入化人之境,便强行调动三道元气融于手掌,遭了反噬。

张椒急道:“大师为救小道二人受此重伤,小道没齿难忘。”

左欣然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什么也不说。

张椒正要问她为何如此冷血时,那群道士已靠的近了。

张椒这才发现,中间那人的纤衣上汇天师府,左边那人上汇一颗金丹,右边那人上汇一具尊神,倒果真是三道服饰。

只是正一道天师张成,乃是谭松鹤扮成。灵宝道葛巢甫真人,乃是朱序扮成。上清道许诲真人,则是郗超扮成。

习凿齿因为策划此事,自己又是跛足,反倒没有来。

身后的一群道士,自然是端木胜等人。

习凿齿提出来这个提议,而谭松鹤熟悉三道服饰,朱序则派人连夜赶造纤衣,是以才骇退了万家网罗石越,保全了慧远三人。

朱序看见受伤的慧远,对身后的任延庆道:“任道长,烦劳你以汝派圣丹为慧远大师疗伤。”

任延庆一听这句话,原本黑若锅底的脸色竟然泛起了苍白,一副为难之色。

朱序道:“回城后我以一两黄金相赠。”

任延庆这才喜笑颜开,连连摆手,道:“太守大人哪里话?慧远大师与我虽分属释玄二教,总归是为国效力。延庆敬佩还来不及,赠丹自当乃理所当然之事。”

他路过张椒身旁,张椒朝他笑了笑,他被瞧得心里发毛,急忙低头从张椒身旁快速走过。

昨天晚上,就是他和王宣之来偷张椒的干将未遂的。

天已尽明,自东方投过来一大片冷光,照亮了茫茫战场:死尸、兜鍪、破甲,血流满地。刀戈,木车,残旗,一片狼藉。

朱序见此场景,道:“着人快些清理战场。”叹口气,又道:“只要是战争,无论胜负,总有死人的啊!”

一行人返回襄阳城,刚打开城门,却见一个锦袍舒展,面容俊秀的青年迎在门前。

众人方一进来,他便拱手道:“见过太守大人,见过师父!”

谭松鹤冷哼一声,道:“宣之!方才大战时刻,你去哪了?”

王宣之惶恐道:“弟子怎敢错过如此大事?只是弟子来襄阳后水土不服,才会一直拉肚子,实也惭愧地很了。”

谭松鹤还待再行训斥,朱序已摆手道:“这位小道长也是无心之失,不必追究。诸位征战一夜,还是早些用斋,吃完便休息一场罢!”

吃完斋饭后,张椒将敌方虚实和将领一一禀报了朱序。

当听到石越竟然是以黄金收买汉水北岸的船家,而连夜渡过汉水时,朱序点了点头,当听到石越杀死了那些渔夫,他忽而咬牙切齿起来,狠狠一锤桌子,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让张椒离开了。

又是一个夜,夜凉如水,却美如酒。

三月二十三,有月,残月。

虽然不如十五浑圆,不过月亮还是不吝啬自己的光芒,洒下一大团银辉在春秋寨金瓦妆成的屋檐上。

屋檐下,一间房舍中。

张椒坐在床头,浑无睡意。马欲飞已经一整天不在了,好像端木胜和任延庆也不在,倒是王宣之一直安静地呆在房间里,是不是怕人怀疑呢?

张椒已绰着那只竹笛走了出来。

抬头,月有缺。

夜晚,真是一个奇怪的时刻。

这个时刻,有人沉睡,它便静谧。有人交战,它便喧闹。有人甜蜜,它便欢喜。有人愁思,它便哀苦。那么有人睡不着呢?

不管如何,在这正常人都沉睡的时刻,一个人走出来赏月的实在不多。

张椒摸了摸腰间的笛子,轻轻一跃,已跳上墙头。再一跃,便跳上了石瓦铺就的屋顶。

他蹑手蹑脚地踩在瓦上行走,缓缓踏步过去,正欲坐下,忽远远地望见了月亮下一个白衣仙子,正坐在屋顶,手托香腮,望着明月茫然出神。

她好似伸手就能抓住月亮,更好似本身就已在月亮里了。

张椒强压住心头欢喜,轻轻踏瓦而行。

本只两个屋子,十丈的距离,过去只需一炷香时分。

他却觉得像爬了一座山那般吃力,沉重,遥远。

张椒已迫近左欣然一丈内时,她方才发觉,将头偏了过来,手上已“呛”地凰叫,将莫邪剑拔出来一半,待看清乃是张椒之后,这才缓缓将莫邪褪回剑鞘,道:“你来做什么?”

“和你一样。”张椒一边答着话,一边在她三尺外坐了下来。

左欣然没有说话。

张椒却取出了那只竹笛,横向着轻轻吹了起来,角、商、宫、徽、羽五音,在他手里竟成了一曲从未有过的旋律,哪里有曲子本身的明畅欢快,显得低沉呜咽。

他吹的是秦孝公时萧史为追求秦孝公女儿弄玉所吹的一首《凤求凰》,后来两人欢好,来了一凤一凰迎接他二人腾空而去,留下乘龙快婿的佳话。

西汉武帝时司马相如家徒四壁,但却因为以绿绮弹了此曲,引动富豪卓王孙的女儿卓文君与其私奔。

这两个本是美丽的故事,曲子自然明快,可张椒自己本就悲苦,曲子又怎能高兴?

在这小小的一节笛子里,左欣然甚而从笛音里听出来情思、悲苦,疑问,不安,烦恼多种情绪。

张椒一曲奏罢,戛然而止,缓缓放下了竹笛。

左欣然抬头望向残月,从它的轮廓里,隐隐能看到一座宫殿,一个翩翩起舞的仙子。

她忽道:“桓娥一人在那广寒宫里,当清冷得很了。”

张椒道:“幸好他还从人间带去了一只玉兔。”

左欣然道:“玉兔毛皮虽软,只在表面。她心里对于逢蒙的仇恨,又有谁能懂得?”

张椒叹口气,道:“不管怎样,吴刚在宫外一直陪着她。”

“呵——”左欣然忽笑了起来,道:“吴刚只知道伐桂,他却不知道,桓娥无聊时刻,唯一能观赏的景色便是那桂树了。”

张椒闭上了嘴。

左欣然也不说话了。

于是两人都静默起来了。

沉寂良久,张椒正要再吹笛子,左欣然忽道:“你看!”

张椒顺着左欣然葱莹玉指所指看去,一个身着锦袍的青年正缓缓推开房门走了出来,他左右瞧了瞧,确定没人之后,这才大步向北边的春秋寨大门走去。

左欣然小声道:“这不是监度师伯门下的王宣之么?”

张椒笑道:“我敢和你打赌,他做的事一定见不得人。”

左欣然白了他一眼,道:“我倒真想看看,他这么晚一个人去做何?”

张椒道:“我也正有此意,要么你我二人同去?”

左欣然瞪了他一眼,道:“要去你去。”

张椒笑道:“那你可不要跟来。”说罢已跃至房梁边缘,一纵,便纵在院落墙上。再一纵,已平缓地落在了地上。

他便猫着身子,盯着已走出大门的王宣之,毫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左欣然见两人都走了,瞧了一眼月亮,此刻却浑无赏月的兴致了。

自语道:“我只在他身后悄悄瞧上一眼便可。”说罢白衣飘舞,一跃而下,顺着张椒所走的方向追去。

踏出大门,仔细辨了辨方向,发现张椒和王宣之竟是向城西而去,她虽奇怪,也无法发问,只得静静跟上。

西城门口处,王宣之向守城士兵摸出一个锦帛,从里面取出一块金箓,那士兵看了看,点头开门放他出去。

张椒便也取了那么一个锦帛给他看,他虽奇怪,见了那布帛也无法发问,只得悻悻将张椒放了出去。

左欣然洁白的面庞上已露出了一丝微笑,这一笑,当真比平日里板着脸更娇艳三分,只可惜张椒无缘见到,不然肯定又要呐呐吐不出言语了。

她自然知道张椒二人拿出来的是什么了,也便从怀中摸出一张金箓,正面印‘天师法印’四个大字,后面印‘获箓弟子’四个小字。

于是她又冷下了脸,持着金箓走到了守城士兵跟前,那士兵盯着金箓,终于皱起了眉头,正要发问:“你三人何不一同去,反废这许多工夫?”

一抬头,瞧见左欣然光洁如玉的侧脸,一时竟痴在了那里,流起了口水。

左欣然还以为他认为自己是女流,小觑自己,秀眉一扬,莫邪已举在胸前,轻咬银牙,道:“你要瞧瞧我这剑的厉害么?”

那小兵应道:“女仙说笑了。”急忙点头哈腰地打开了城门。

左欣然冷哼一声,快步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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