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鱼龙混杂奸人逃
第三十七章 鱼龙混杂奸人逃

张超的性子向来谨慎,能远远杀了对手,他绝不过去。先前让凤皇动手,和自己两次使用法宝,正是此理。

只是此刻已被怒火冲昏头脑,他费尽心机布下这样的局,若还不能将张定杀死,他可就真的无颜苟活于世了。

张定元神暗淡,苦笑一声,吟道:“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唯将热血洒大地。”

此刻张超手爪已袭向他三尺之内,宛似毒蛇的獠牙一般,要捏碎他的喉咙,令他骨节爆碎而死。

张定眉头微皱,闭上了眼。

张超手爪离他喉咙不足半尺,张定眉间小金人炸裂开来,在这漆黑的夜晚中,如一团小太阳一般,散发着生命终结前的最后一丝余热。

两人同在高人之境,张超万般想不到他会自爆千辛万苦修来的元神,促不及防之下被炸了个正着,大口咳血退下,五脏六腑已损三般器官。

张定瞪大眼睛,眉间一个血洞,从那里穿进去甚至可以看到白色脑浆、脑髓,挥洒着世间最惨烈、最可怕的景象。

他的身躯一下子摔倒在地,发出“嗵”的一声响。

这条誓要杀贼的好儿郎,天师张成之子张定,就这般死不瞑目,长眠于鄱阳湖畔。

张超、凤皇走到一起,齐齐喘了口气,凤皇道:“幸得张兄将这小子杀了,不然他日他做了正一道天师,某家大萨满也得高看他三分。”

不知什么时刻,竟已升起一轮明月,惨淡的月光照射在地上照射在站着的两人衣衫上,照射在倒在地上的张定面庞上——他还在笑,纵然是死,面容还是那般俊朗从容。

张定点头道:“我这二师弟确实天赋异禀,一直为我心头大患,今日终于了却了这一个眼中钉,肉中刺。凤兄为此事劳力不小,回报大萨满便说我张超已遵他命,愿为内应,盼他多送奇宝,不得已的话……”

他说到这里,话音忽而一顿,转而恶狠狠地盯着张定,道:“我连那老东西也一并干掉。”

“哈哈哈!”凤皇拍着张超的肩膀道:“良禽择木而栖,张兄果然高瞻远瞩,某家虽受一伤,却为大萨满拉得你这般一个能人,大萨满自必圣心大悦。日后张兄做了正一道天师,可不能忘了某家啊!”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张超陪着笑,忽而用手一指星空,道:“凤兄,你看今晚星光为何如此暗淡?”

“哦?这个某家可没注意。”凤皇抬起头来,点点星光镶嵌在墨黑般的夜空里,显得分外美丽。北极星仍旧最亮,北斗星则隐迹不显,至于那平日最难见到的五斗星,此刻却闪烁不停,明暗不定,似乎在哀悼张定的离世。

他只顾赏景,浑然没注意到张超那个手爪已悄悄伸向他心房之处。

突然,远处传来‘嘎嘣’一声,凤皇抬起的头猛而低落下来,望向湖边。

张超适时地收回了那只手,目光怨毒地盯向湖边,神情似毒蛇吞吐獠牙,随时要择人而噬。

原来他方才念头忽转,已准备趁机杀死凤皇,然后将两具尸首一起带回龙虎山,便向张成说凤皇杀死了张定,而自己又杀死了凤皇为二师弟报仇。如此一来,既除了心腹大患,又得天师恩宠,诚可谓两全其美。这一条毒计,比之先前的还毒,却被人打扰,他焉能不怒?

张椒在湖边站了一刻钟,将这一切清清楚楚看在眼里,直至张定力竭而死,没来由的心里一痛,这种痛不似情人之痛,而是有血亲那般的心灵感应。

他刚刚志人中期,哪里是身为异人的凤皇,和灵人之境的张超二人对手?

但是他见张超如此狠毒,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七步,直至踏住一根枯枝而被二人发现,眼见那二人已朝自己奔来,一个好似毒蛇,一个浑若恶狼,迫不得已,又重新“噗通”一声,跳进湖中。

张超、凤皇奔至湖边,早已不见那人影子。

凤皇喘气道:“张兄,咱们俩追是不追?”

张超道:“依曾兄的意思!”

“我们还是尽快找一处静地疗伤。”凤皇虽然封住了血脉,只是那里仍旧酸痒难耐,似有万千只虫蚁在伤口处噬咬,乃是自己飞天爪上的毒药发了。

张超点点头,实则他自己受张定元神炸裂一击,脾胃破裂,现在情况也不比凤皇好上多少。

凤皇道:“那人深夜投进湖中,也不见得能活。”

张超道:“凤兄所言不错,咱们今晚疗过伤后,你仍旧复归队伍,一则不可露出破绽,二则查探那人究竟是谁。”

凤皇点点头,两人相互扶持离去。

江南长大的孩子,大都颇识水性,只是精通水性的,实在不多,偏巧张椒正是其中之一。

此时张椒正在湖里凫水,初夏的夜里,鄱阳湖千里碧波却寒冷刺骨,冻得他牙齿直打哆嗦。背上又装着个装着铁具的大包袱,沉重的力道压得他几次差点潜进水底。

天黑难辨方向,水流湍急,更是难游,他便屏住呼吸,一鼓作气,一盏茶时分,方才看到一块黑黝黝的礁石,当下想也不想,爬了上去。

已上岸时,内火翻涌,外冷内热,只觉头晕眼花,又晕了过去。

张椒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个清脆女声呼唤他:“这位道友!这位道友!”

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面貌清秀,唇齿相依,身着上汇尊神道袍的马莲。

“马道友,怎么是你?”张椒道。

马莲却不理他,回头喊道:“他醒了!”

张椒跟着她喊得方向看去,先看见一个面容严肃,身着纤衣的中年道士,乃是谭松鹤。谭松鹤周围一个浓眉大眼的高大青年,乃是欧阳胜。其他几人也都在,只有马欲飞跪在一具尸体旁。

谭松鹤此时正对马欲飞训斥着,其他人大气也不敢出。

马莲莺鸣般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谭松鹤耳里,他听闻转过头来,看见乃是马莲,满脸怒容化作不尽笑意,道:“你说的是真的?”

张椒已站了起来,走了过去。

谭松鹤忽然收容正色,道:“张椒!本监度问你,昨天船翻之后,你都干了什么?”

张椒正欲将凤皇、张超联手杀死张定一事和盘托出,忽而一想此事太过匪夷所思,便道:“昨天大浪打翻船之后,我跌进水里,差点被淹死,奋力爬到一块礁石上,已晕了过去,醒来时便看见上清派马道友了。”

谭松鹤冷哼一声,拂袖转身。

张椒看着几人围着跪着的马欲飞,不解道:“马师兄怎么了?”

“哼!”那边任延庆搂着肋骨道:“昨天他将一根长有一寸的铁钉钉进我腰间,又以镇魂符封住了。幸得我平日里多参五祖葛洪所著的《抱朴子》,以黄庭、华池全身灵气灌注腰间带脉阻住了那铁钉继续进入。”

马欲飞不说话,只是盯着那具尸首发怔,缓缓替他盖住了眼皮,失声痛哭起来。

张椒看那尸首身着白袍,面容俊朗,眉间一个血洞,正是少掌道张定。

他忽而想起两人昨晚对话时张定所说的凤皇将钻心钉打入任延庆腰间,再偷了马欲飞镇魂符封住,抬头四处扫射,果然未发现化名王宣之的凤皇。

正要揭穿这个弥天大谎,忽然远处传来一个远远的呼喊声:“师父!师父!”

那人渐喊渐近,乃是一个锦袍青年,正是王宣之,只不过他此刻面貌已恢复了原状。

谭松鹤迎上去,道:“徒儿!昨日船翻之后,你可看见是哪个奸人谋杀了少掌道么?”

第三十八章 借刀杀人谁能晓

王宣之奔上前来,答道:“弟子昨晚与那奸人还碰过一面。”

谭松鹤奇道:“哦?”

王宣之指着左手上的三道疤痕道:“当时湖水翻滚,他趁乱在弟子手臂上划了一爪,待弟子回过头去,他已蹿的不见了,不过弟子看见了他身上穿着得罗。”

谭松鹤急道:“看见上面的图案了么?”

王宣之摇头道:“是汇着一道建筑。”

谭松鹤冷哼一声,道:“奸人就藏在我们中间,他既然上汇建筑,自然是天师府中人了。”

众人闻言,齐齐向跪倒在地的马欲飞看去,在场中人,只有马欲飞和张定是天师府门下,张定已死,那剩下的自然是马欲飞了。

谭松鹤已奔至马欲飞身边,道:“马师侄,先前只是猜测,如今证据确凿。少掌道道法精深,非他亲近之人不能突袭辣手。少掌道与你可谓手足之情,你为什么要杀他?”

张椒听到王宣之三言两语便将“奸人”这个帽子扣在马欲飞头上,心下好笑,上前道:“监度师伯,我可否问王师兄几句话?”

谭松鹤怒道:“人证已在此,还有什么好问的?”

端木胜也上前道:“不错!此事关系重大,不得不谨慎。”

谭松鹤见自己的大弟子都发话了,只得道:“好罢!”

张椒于是来到王宣之面前,道:“王师兄,当时看到凶手时,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人么?”

王宣之摇摇头。

张椒继续道:“你既然说了,当时天黑浪急,你确定你看到的是建筑而不是一块礁石?”

王宣之道:“这个……”

端木胜也上前道:“嗯,当时既然天黑浪急,任何人都有可能错认的。若是再有一个人出来指证,那么便没有嫌疑了。”

王宣之看向其他人,他们却都不说话。

王宣之无奈道:“但我看到的得罗,却绝不会错的。”

张椒笑道:“得罗乃是获箓弟子所船,在场中我、左师姐、马师兄,甚至于王师兄你,也是身着得罗,这却往哪指?”

王宣之听得张椒句句咄咄逼人,指着张椒道:“你……”

马欲飞忽道:“二师兄是极度无奈之下自爆元神而死的。”

他突兀的来了这么一句,几人都停止了对话。

端木胜上前仔细端详了张定眉间的血洞,道:“我和少掌道相识十五年,熟知他之神通,我敢说我都不是他的对手,马师弟纵然突施辣手,也绝不可能逼得他自爆元神。”

张椒接道:“能逼得他自爆元神的,一定道法比他还要高深,而且还可能不止是一人。”

马莲怯生生道:“咱们在站几人里,好像也只有监度大师比少掌道道法还要高深!”

“嗯?放肆!”谭松鹤怒道:“本监度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会杀一个后辈子弟?”

任延庆忽出声道:“那他身上的镇魂符贴在我腰间是怎么回事?”

张椒道:“镇魂符在你身上,可能是匆忙之间粘上去的,更有可能是有人故意栽赃嫁祸。”

王宣之听到‘栽赃嫁祸’四个字,没来由身子一抖。

张椒早看到他的异况,道:“更可况能杀死任师兄的不是镇魂符,而是钻心钉。至于王师兄手上的爪痕……”他说到这里,忽而看向王宣之。

王宣之不自觉地后退一步,道:“我实在不是那人对手,才会被他抓伤。”

张椒笑道:“我又没问这个。”转而看向那边发呆的马欲飞,道:“我和马师兄认识半年,从未见过他会使钉子、铁爪之类的兵器。”

谭松鹤怒道:“你说来说去,这奸人到底是什么人?”

张椒道:“我不知道。”

谭松鹤拂袖道:“那倒说了些什么?唉!本监度这次可失职了。”

张椒微微发笑,他只是要证明马欲飞的清白,并不是要揭露奸人,因为他说了,也和王宣之一样是一面之辞,更何况涉及天师大弟子张超,谁会相信?

他想自己出了个彩,应当几人都看向自己,心下情不自禁地看向左欣然,却见她依旧背对着众人,对这些话充耳不闻,心下没来由的一阵暗淡。

谭松鹤道:“好了好了!不要追究了,从今天开始我们同乘一船,此事自然会水落石出的。”

又看向张定的尸首,道:“现在重要的事安葬少掌道尸首,军情紧急,我们不可耽搁,你们即刻为少掌道倔个墓坑,然后采集树枝麻皮,准备建筏。本监度则修书一封,至于天师,让他前来将少掌道尸首接回。”

众人齐声道:“诺!”

掘坑这种事,自然是男弟子做的,众人去岸边的破船里取了铁铲、大刀、麻绳等物,便由端木胜,张椒掘坑,王宣之、任延庆采集树枝,两位女弟子负责编制木筏。至于马欲飞,众人见他伤心过度,也就没有叫他。

谭松鹤却一人来到湖边,凝视起天空来,忽而一只灰扑扑的野鸽子飞来,他立刻调黄庭灵气过手阳明经凝聚于手指,“咄”的一声,气凝成箭,喷射而出,射向野鸽,靠近野鸽时,忽而化作一个成人巴掌大小,一下子将野鸽笼了下来。

他即掏出一张黄符贴在野鸽背上,那野鸽原本还折腾,即刻安静下来,停在他手掌。这乃是地煞七十二术中调禽、聚气两般神通。

谭松鹤便将早已写好的信纸绑在它脚上,上面写着:正一道天师,张成吾弟:愚兄奉弟赦命,带本道弟子六人,并灵宝道、上清道二人前赴襄阳,奈至鄱阳湖时,天黑雨急,风紧浪高,打翻船只,弟子们四分五散。待至愚兄第二日找回众人,才知任延庆腰间被人打了钻心钉,少掌道更是自爆元神而死。愚兄探查无果,只得在鄱阳湖畔立一墓碑,盼吾弟前来领贤侄尸首。愚兄渎职之罪甚矣,奈国事紧急,只盼战死沙场,以谢吾弟之恩。愚兄监度大师谭松鹤涕零拜上。

他便将鸽子一下子放飞,但见那鸽子朝着南方振翅飞去。

他掏出腰间的小葫芦,一大口将洪王酒仰下,又望向鄱阳湖的不尽湖水,苍老的面容里眼窝深陷,目光远射至湖水里,仿似要看破这湖水似的。

端木胜忽然走上前来,拍了拍谭松鹤的肩膀,道:“师父!不要太在意了,他只要和我们同行,到了襄阳必然露出破绽。下次他再动手的时候,我们一定能发现。”

谭松鹤点点头,道:“胜儿!工事齐备了么?”

端木胜答道:“少掌道已安葬,木筏也已造好,只是墓碑未立,弟子们不敢逾越,请师父上去题字罢!”

谭松鹤点点头,转身过来,走至冒起的土坑旁边,只见马欲飞正跪在一个无字墓碑前面,双眼出神,眼角有明显的泪痕。

谭松鹤叹口气,拿起朱笔,在上面写了:正一道少掌道张定之墓!监度大师谭松鹤失职而立!

最后一个“立”字刚写完,朱笔已不自觉从指间滑落,他又叹口气,道:“胜儿!把马师侄拉起来罢,咱们赶路!”

此时众人已站在一个巨大的木筏上了,木筏长宽各一丈,以树枝、树皮、麻绳捆绑而成。

谭松鹤又以灵气覆盖木筏,倒也没有什么大浪能侵袭的了,最妙的是海鸟蚊蝇来骚扰了。

众人粮食全打翻于鄱阳湖中,只得以银鱼、鲫鱼等为食,倒也这般过了下来。

此时的木浆却有两个,但是因为人多,便以灵气催动木浆,一路上倒也迅速,不消两日,已行至鄱阳湖湖中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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