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越发紧了,张椒此刻蜷缩在一棵松树下打着哆嗦。
凛冽的寒风刮过,冷气直欲钻入骨髓。
张椒一边往手里哈着热气,一边眺望小路。
“嘎嘣”一声,一个细枝断落。
张椒抬头望去,此时雪已在松树顶铺满了厚厚一层,但见:大雪压青松,枝脆咯吱声。树欲随风去,怎奈路不平?
他叹口气,正欲返回,却远远自西南那条小路望见了一个黑点,顿时喜上眉梢。
近了,越近了,张椒的心情也一层紧上一层。
俄而,期待的表情化为了失落。
那少女虽然也头插玉钗,但却是豆蔻之龄,身着鹅黄衣裙,腕跨药笼,乃是花妍,并不是张椒期待里的白衣少女。
正埋头失落着,花妍已娉娉袅袅地走到张椒的面前,向前一跳,道:“张小哥!怎么是你?你站在这做什么?躲雪么!”
张椒望了望被大雪压弯的松枝,打个哈哈,道:“啊!你说得对。”
花妍嫣然一笑,道:“你真傻!哪有人在松树下躲雪的?”
张椒羞红了脸,低下头,不说话。
花妍眨巴眨巴大眼睛,道:“你是不是知道我要趁大雪纷飞时采鲜芦根,故意在这等我啊?”
张椒挠挠头,道:“哪有?我纯粹是路过!”
花妍见他这般不识趣,狠狠一跺足,哼了一声,也低下了头。
张椒慌了,道:“花姑娘……”
“这称呼真难听。”花妍打断他道:“张小哥,你多大年纪?”
张椒伸出十个指头道:“十五岁零六个月。”
花妍道:“我十四岁,再有一月也及笄了。你比我大,你要不介意的话,我称你小哥,你叫我小妹!”
张椒道:“这如何使得!”
花妍撒娇道:“你就叫嘛!叫嘛!”
张椒吞吞吐吐道:“小……小……小妹!”
花妍道:“小哥!”
张椒道:“小妹!”
花妍道:“张小哥!”
张椒情不自禁道:“花小妹!”
两人跟情人似的,你叫我一声,我叫你一声,彼此心中都是甜蜜蜜的。
良久,张椒道:“对了!你不是要采鲜芦根么?到哪采?”
花妍向东一指,道:“花塘!”然后指着张椒道:“你挡住我的路啦!”
张椒吓了一大跳,向后一跃,惹得花妍又是一阵发笑。
两人已来到了花塘,这池塘方圆一丈来宽,雪花融进碧绿的池水里,吓得那些锦鲤偷偷潜进了池底。
平时池塘周边长满鲜艳的花草,倒有不少情人来此约会。此刻却只有一支含苞待放的寒梅。
花妍奔至梅花脚下,取出了两尺长的小铲。
张椒赶了过去,道:“这有鲜芦根?”
花妍看了看天际的一轮冷阳,又盯着梅花脚下微微泛绿的白雪,道:“这里阳光充足,土壤肥沃,性喜热的芦根就居于此地,其中春、夏两季忌采,秋季稍胜,尤以冬季为佳,治疗冷风感冒,最好不过。”
张椒惊讶地看了她两眼,继而从她手里夺过小铲,道“我帮你挖罢!”说罢蹲下身子,拨开积雪,哼哧哼哧奋力挖动起来。
花妍盯着他一身粗布衣和忙碌的身子,微微掩嘴抿笑。这一笑,人比花美,花比人媚。
挖了一会,张椒早挖到了生芦根,黄色有须,上有绿芽,脆生生地,团团聚集,他大喜之下,连忙一个个刨出,装了半个药笼。
花妍忽道:“采药要留余地,今年留根,明年便又能采了。”
张椒面色羞红——他在采药一道狠狠被花妍鄙视了。急促下停止了挖掘,匆匆用积雪掩住了土坑。
两人已盘坐在寒梅边了。
花妍一双美目盯着白色花蕊,小手拄着下颚,叹口气道:“唉!可惜是冬天,只有梅花,见不到桃花,不然可真浪漫紧了。”
张椒盯着她那红的好似苹果的双颊,也不知是冻得还是羞得,忽而升起调笑之心,道:“桃花有啊!”
花妍回过头来,道:“哪有?”
张椒道:“你不就是了?”
花妍一愣,继而嗔道:“好啊!你耍我!我可是你的小妹唉!你怎么当哥哥的?”说罢粉拳不断向张椒胸口捶来。
粉拳浑无力气,张椒被她打反而像是按摩,只听得花妍道:“你道不道歉?道不道歉?”
张椒摊开双手,仰倒在地,连连点头道:“我道歉!我道歉!”
玩闹一阵,花妍忽道:“我给你说个秘密。”
张椒耳朵动了动,道:“是谁的?无关之事我可不听。”
花妍瞪了他一眼,道:“爱听不听!”
张椒拉着她的粉臂,道:“好小妹!快说罢!我错了还不行么?”
花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是关于我正一道创道祖天师张道陵的。”
转过头来,盯着张椒面目,道:“祖天师原名张陵,后来道成,人们才给其名字中间加了个道字,你知道罢?”
张椒点点头。
花妍继续道:“龙虎山原名云锦山,因祖天师在此炼丹,龙虎来朝,才名龙虎山的。这你也知道罢!”
张椒又点了点头。
花妍又道:“那么你知道祖天师练的是什么丹?龙虎因何来朝么?”
张椒摇了摇头。
花妍玉指戳了他额头一下,才道:“祖天师当年采了一味通幽草,一味升仙花做主药,却不知这两样灵药是由一个一丈多长,黑身红信,水桶腰粗的深幽巨蟒和一个身矫体健,膀宽腰圆,行动间呼呼生风的吊睛白厄虎看守的。当时祖师在是在水仙岩那块云锦石上开炉炼丹,药已入炉,俩个异兽来袭,祖天师便手持法剑,一边与异兽斗法,一边炼丹,岂料异兽不识进退,纠缠不休,祖天师大怒,以大神通炼化天雷化为炉盖,终成一粒丹红,朱光直射而上,照耀天际,祖天师便命其“九天”,俩个异兽因此拜服,化为祖天师身边的灵兽。”
张椒鼓掌道:“精彩!精彩极了!”忽道:“啊呀!对了!明日便是水元大会了。”
花妍一听,忽而收敛了笑容,颦住了眉头,低头道:“是啊!”
张椒道:“怎么?你不开心?”
花妍道:“我《道经》才解了二十章,《德经》根本没翻,怎么获箓?”说罢头埋在双膝,失声痛哭了起来。
张椒拍了拍她的玉背,宽慰道:“好了!不要哭了!我《道经》也才解了五章。”
花妍却一把打掉了他的手,道:“你知道什么?不能获箓,便不能学习道术,我在保举大师座下当药童已有两年了,我可不想做一辈子药童!”说罢哭得更狠了。
张椒叹口气,也不知说些什么。
雪不知什么时刻竟已停了,只留下没有鸟兽的白茫茫一片天地,中间两个小小的少年。
花妍忽小声啜泣道:“而且就算能上表,拜斗我也难及,之后的测骨,传度更是想都不要想了。”
张椒奇道:“什么上表,拜斗的?”
花妍道:“你来龙虎山不到两个月,说了你也不知道,明日水元大会过后你就知道了。”
说着,自怨自艾地,拄着腿站起来,背起药笼,就要离开。
张椒无法拦阻,只得眼睁睁看她离开,心里想要说些什么,偏偏又说不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