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狼走后,张椒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松了,“哐当”一声,将干将掉在了地上。
他急忙趴下身去捡,却听见一个脆生生的女声:“这位公子!”
张椒不理她,匆匆将干将装进包裹,绑好绳结,站了起来。
一抬头,眼睛盯着少女,顿住双手,脸不争气地红了。
这少女正是豆蔻年华,头上发髻插着一颗银钗,钗上一颗黄豆大小的珠花。一张圆脸极是白嫩,大眼睛,俏鼻子,身着鹅黄衣裙,胸前微微隆起,背上一个药笼,站在那里,水灵灵的,也不怕张椒,大眼扑闪扑闪的,盈盈一拜,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张椒看了看自己肩头、胸口破损的布衣,自嘲道:“你看我这身装扮,像公子么?”
那少女“扑哧——”一下笑了出来,露出两个小酒窝,宛似桃花一般,随即知道自己失态了,用手掩住了樱唇。
张椒看她笑颜如花,一时竟呆住了,摇摇头,将她的靓丽身影甩出脑外,道:“此地人迹罕至,野兽出没,姑娘缘何到此?”
少女答道:“我姓花名妍,是琵琶峰保举大师的药童,为采一味紫罗果,刚摘了三枚,谁知那恶狼便紧跟在我身后,幸得我发现的早,不然可真把我吃了。”
所谓药童,是介乎于火居弟子与获箓弟子之间的一种存在,平时也能学习一点道法,吕壮便做的是天师张成的丹童。
张椒低下头,小声嘀咕:“花妍,花妍,人如其名!”
少女奇异道:“你说什么?”
张椒打个哈哈,道:“没什么!既然花姑娘没事,我便走了!”说着便挪动脚步,岂料牵动大腿伤处,疼得直呲牙。
花妍见状,急忙过来扶他,刚要触碰,又想起男女之嫌,缩回了手。
“这位公子!”她这样说,“你伤成这样,怎么走呢?”
张椒打断她,道:“我姓张名椒,姑娘称我本名即可,‘公子’二字,我是万般当不起的。”
“那我便叫你张小哥罢!”花妍道:“我跟保举大师学过一点医术,不如我帮你治治外伤罢!”
张椒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点了点头。
“那么张小哥还是先往洪王湖清洗伤口罢!”
张椒依言挪着步子向南前行,那少女见他这般艰难处境,这才一咬牙,前去搀住了他的胳膊,颇有些小鸟依人的意味。
张椒第一次和女孩这般亲近,脸色微红,道:“姑娘,这样不妥罢?”
“都什么时候了?张小哥便不要逞强了。”花妍吐气如兰。
张椒无话可说,身旁软玉温香,少女的发梢不时拂过他的面庞,他的伤体也似不痛了,真想此刻就这样不言不语,永远的走下去。
可转眼便寻到了一处穿于密林里的细流,乃是洪王湖的支流。
花妍搀着张椒在细流旁坐下,道:“张小哥你自己清洗伤口,我为你敷药。”边说边解下药笼。
张椒勉力舀动溪水,清洗了自己大腿、胸膛,以及右肩的创伤,回过头来,却见花妍将药笼倾翻,药草铺了一地,有那黄连,枸杞,生姜,芦根,密密排布。
她在里面奋力找寻了一会,忽而笑了起来,拿起两种药草,一种黄色根状有须,一种绿色圆形有孔,各咬了一口,颦着眉头,嚼在嘴里。
那滋味必不很好受,张椒痴痴地看着她,一时又是惊讶,又是惭愧。
花妍嚼完草药,一口吐出,盛在手里,回过头看张椒看她面目,脸上一红,啐道:“张小哥忒也无礼!”
张椒一怔,竟不知说什么话语。
花妍却笑吟吟地走了过来,道:“跟你开玩笑啦!这两味药乃是麻黄与薄荷,嚼碎混在一起,治疗外伤最有奇效,属辛、甘、苦、酸、咸之辛味,辛者辣也,敷时有些疼痛,张小哥定要忍住。”
张椒点了点头,她才一把将碎草拍在张椒肩头,张椒只觉右肩创伤痛与辛麻痛一齐迸发,前所未有的痛,忍不住“啊——”的一声大叫。
却又想起自己的承诺,男儿有泪不轻弹,立刻生生止住,不发声响了,只是牙齿咬得崩崩作响,额头渗出虚汗,脸色铁青。
花妍也似吓了一大跳,她也是第一次为人敷药,万料不到这般效果,只得匆匆几下,将剩下的碎草抹在张椒胸口,双腿上,扯下他破布似的衣服,包扎好伤口,急道:“张小哥,你忍一忍,只需一刻便不疼了。”
张椒已说不出话了,却闭上眼睛,盘膝执礼,颂起《道经》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一篇《道经》颂完,潜下心来,早不觉疼痛了,睁开眼来,却见花妍眉目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
他可不知道,他诵经的模样,虽衣衫破烂,相貌平凡,却隐隐有一股书卷气飘然出尘。
“姑娘……”张椒呼唤了一声。
“啊!张小哥既然没事了,咱们便走罢!”花妍怔了一下,答道。
两人结伴而行,一个挎着包裹,一个背着药笼,沐浴着晚霞的余晖,感受着残阳的照耀,快活地踏着步子,尽见了些晚鸟归林、夜虫轻鸣之景,一路你看我,我看你,都是说不出的欢喜。
不知间已行至东向通往洪王湖的大道,两人的面色都有些变了。
这是个十字路口,向西是正一食府后院,向东是洪王湖,向北是旱仙岩,向南去,却不知是哪里。
花妍果然指着南边的小路道:“那里过去,是花塘,花塘再过去,便是琵琶峰了。”
张椒“哦”了一声。
“我要走了!”花妍道。
张椒又“哦”了一声。
于是她便走了,张椒看着她的身形夹在两旁的石壁中,越来越小,从一个单薄背影,再到一个黑点,终于消失不见。
待到人实在看不见了,他才左顾右盼,向东方看了一眼,道:“呀!我水桶和扁担遗失在那密林里了。管它呢?今日伤成这样,看他黄雷还如何叫我做事?”
即向西穿过正一食府,本欲向纪永德禀报,却并没见到其人,只得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包裹该怎么处置?”张椒急得在自己的家房里踱来踱去,以前一穷二白,他出门都不带锁的,现在有了这三样宝物,却不知如何处置了。
正焦急着,脚下忽而一松,原来他踩到了角落里一块地砖,地砖发出“蹦”地一声响,似是没有砌牢。
他立刻蹲身扣开,里面竟是中空,显然以前的房客在里面放过东西,地砖呈方形,宽一尺五寸,一连三块都是松动的,他揭开地砖放在地面,将长条状的包裹放了进去,竟而刚好合适。
“莫非上天注定?”张椒心情一下子开朗了,立刻掩上石盖,把桌子挪了过去。
“笃笃”“笃笃”两下敲门声。
“这杂种!”张椒暗骂一声,过去开了房门,果然是黄雷那个矮胖子。
黄雷根本没进来,解下鞭子,吼道:“张椒!我听纪永德说你今日并没挑水,还连水桶都没带回来,你是不是几天没挨鞭子,皮痒痒啊?”
张椒指了指自己的伤口,故意苦着脸道:“副会长!今日我去打水,岂料遭到一头恶狼袭击,被其抓伤,匆忙下一瘸一拐逃回来,留了性命已是万幸,岂敢再要水桶?”
黄雷上下打量了张椒身上包扎的四处伤处,扯了扯衣结,张椒疼得“啊……”一声。
“原来如此……”黄雷道:“你今日就算了罢!好好歇息一晚,明日依旧早起,挑你的十缸水。”说罢头也不回地要离开。
张椒把头探出房门外,道:“副会长大发慈悲,给我点伤药罢?”
黄雷冷笑道:“你一个贫贱的火居弟子,还敢要伤药?”皮鞭“啪”一下打在房门上。吓得张椒缩回了头。
黄雷走后,张椒才冷笑了几声,其实他的伤自花妍敷药以后,已不疼了,那下惨呼自然是装的。
“我生性淳朴,可为何你们要逼得我如此虚伪?”张椒无奈地摇了摇头。
即吟起《道经》第二章所说的:“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恶己。皆知善,则不善矣”来。
谁能想到龙虎山这般圣地竟有人“五体不全,四礼不知?”
第十一章 要知修炼有诀窍
张椒已换了一套粗布衣,盘膝坐在塌上钻研起张修的《河上公道德论》来。
第一章乃是知识篇,写着:
人身即宇宙也,及吾生身受气之初,父母精气相交之顷,流注一线之路,其中似有一管相通,有此管,然后生肾,生诸脏腑,一身经脉穴道,皆从此生。
修炼有三宝三要,三宝者,精气神也。精,先天一点元阳也;气,人身未生之初祖气也;神即性,天所赋也。
三要者,一曰鼎炉,异名虽多,而玄关一窍,实鼎炉也。
二曰药物,异名亦多,而先天一气,实药物也;三曰火候,名亦甚多,而元神妙用,实火候也。
次有三关三田,夫背后尾闾、夹脊、玉枕,谓之三关,实若鼎炉,采气所用。
上丹田、中丹田、下丹田,谓之三田。
上丹田谓之泥丸,在双眉之间;中丹田谓之黄庭,在心口。下丹田谓之华池,在脐下。
呼吸只为存性,食谷只为苟活,此曰常人。
纳天地之精于周身三百六十五穴,凝于华池,吐纳绵存,此曰志人。
开十二正经,手足并用,凝于黄庭,生种种异象,此曰异人。
破奇经八脉,凝于紫府,有匪夷所思之能,此曰灵人。
凝出元神,神识遍照八方,此曰宗人。
返璞归真,人所不及,此曰真人。
万法归宗,御剑而行,此曰至人。
无功无禄,御风而行,此曰神人。
无名无姓,御气而行,此曰圣人。
夫常人者,食五谷勤四事,浑浑噩噩,碌碌无为,寿元无多。
志人者,生于天地,心有明志,知周天三百六十五窍,不甘天地拘养,采生气,可以更生。
异人者,强身健体,力大体轻,修精气,知八八六十四爻,可以养生。
灵人者,知天罡地煞,二十八宿,修灵气,可以久生。
宗人者,知十二元辰,七魁九曜,修元气,使法术,可以知生。
真人者,晓天干地支,五行八卦,修真气,使法宝,可以长生。
至人者,通阴阳,识四时,善躲三灾变化,修阴阳二气,可以永生。
神人者,合太极,聚谷神,修神气,可以往生。
圣人者,进无极,虚无缥缈,可以不死。
这《河上公道德论》真乃修炼宝典,先说人身生成,再说修炼要旨,最后说修炼境界法门。
张椒不敢怠慢,立刻翻开第二章:导引篇。
当夜气之未失,但凝神聚气,端坐片时,少焉神气归根,自然无中生有,渐凝渐聚,生出一团阳气。闻至人调息养性之诀,无非精气通身,炼一身之阴气而已。若于寂然不动之中,复有动机,即如法采之,此时更加观照而凝神,以助火工。即不必三个月时候,或静坐时,或睡醒时,觉腹中有冲和之气,升撞不定,此真阳之气动也。
此时正值子时,窗外明月皎洁,正是不弯不圆的凸月,银辉透过窗梗撒在地上,宛似铺了一层银霜。
张椒立刻依言,宽放衣带,轻沉身心,盘膝而坐,端正身体,平放两腿,自曲回右腿产于大腿之上,再收回左腿于右腿之上。左腿在外,成怀抱式。
右手大拇指捏定右手中指午字决;左手拇指进入右手内,捏定右手子字决。此名为“子午连环决”。抱住右手,放于脐下两大腿边,为“负阳而抱阴”。
虚灵顶劲,舌顶上腭,两目下观鼻准,中间齐平,微微垂帘。
待心气适合后,含眼光、凝耳韵、调鼻息,使呼吸之气,深、细、长、匀、息息归根。
约么一炷香时刻,神气归中,生气上腾,华池之中,有灵光出现。
张椒只觉小腹微微暖意,谁知那灵光转即而没,他只得又凝神聚气,岂料无尽黑暗之中再没有光点闪动。
“唉!第一次修炼,能有灵光闪动已经不错了。”他这般自我安慰道。
只这一小会,便已耗尽全身力气,当下放下《河上公道德论》,和衣而睡。
第二日依旧早起,赶至洪王湖大道时,不自觉想起那如仙子一般的白衣少女,抬起头看,依旧是那石头,依旧是那杂草,依旧是那黄树,哪里有什么仙子?
一时只觉天地灰蒙蒙的,再也没有鲜艳颜色,他忽而恍惚起来,会不会是自己的幻觉?那白衣少女根本未曾存在过?叹口气,下去挑水了。
乌飞兔走,光阴如梭,十二日转瞬即过,张椒还是凝出一个光点便虚脱了,尽管未能如《道枢》所说三月后行走静坐之间皆有真阳之气,但好歹已修得腹中有微微真阳之气。
他刚推开门,便看到了一个矮胖子。
不过他此刻全无害怕,相反惊讶之极,一时呆在当场,无法言语。
这人可不是溜须拍马的黄雷,乃是小眼睛大鼻子,满脸肥肉的吕壮。
此时他早没了那身粗布衣,反倒扎两个冲天髻,穿着一身交领宽袖的黑色得罗。左手提个包裹,右手提个葫芦。
“怎么?阿椒!一月不见,不认识我了?”吕壮笑道。
张椒连连点头,又慌得连连摇头,刚想说出的话,到了嘴边却化成了:“里面坐!”
两人坐在他家房里幸存的一张席子上。
吕壮将包裹和葫芦解下,道:“我烧了一个月火,天师终于放我看你来了,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张椒想也不想,道:“好吃的!”
吕壮道:“你真是饿疯了!不过还是你最懂我!”
他解开包裹,里面是一条腊肠,一根猪蹄,正呼呼冒着热气。
“这酒是洪王酒!”吕壮指着葫芦道:“之前来龙虎山你在我三师兄那里见过!”
“三师兄?”张椒奇怪道。
吕壮抬头道:“我三师兄即获了箓的马欲飞。”
“获箓?”张椒更怪了。
“算了,说这些你也不知道。”吕壮没好气地道:“你吃腊肠还是猪蹄?”
张椒却道:“我要喝洪王酒!”拿起葫芦,拔下木塞,一口咕咚咚灌下,立刻咳咳咳几声溅出酒水,拍着胸口道:“这酒真烈!”
“谁叫你喝那么猛的?”吕壮摆摆头。
张椒早拿起那根腊肠啃了起来,刚啃了一半,忽然一下跳起,道:“我今日还要挑水呢!”
边说边转过身子走向门外,道:“待我挑完水再和你畅聊!”
吕壮道:“阿椒!”
张椒回头道:“怎么?”
吕壮道:“你今日不必去了!”
张椒道:“为什么?”
吕壮道:“我来你这里之前,已给严杭说过来看望你,他特意给你批了一天假期!”
张椒盯着他的一身得罗,久久没有说话。
一月不见,吕壮俨然已成为了张天师的丹童,马欲飞的师弟,而且能命令龙虎会会长严杭了。自己却依旧是个受副会长黄雷欺辱的火居弟子。
吕壮哪里知道他心里所想,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道:“你呆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坐啊!”
张椒“哦”了一声,他怎么可能嫉妒自己的伙伴?依言坐下。
吕壮道:“你《道经》解了几章?”
张椒诧异地望了他一眼,道:“三章!”
吕壮哈哈大笑道:“那你可要加把劲了,我已解了十章!我三师兄更是把《道经》解完了,如今正钻研《德经》呢!”
他无意炫耀,可听在张椒耳里却分外刺耳。
张椒小声嘀咕道:“凭你那资质,要你天天挑水,你能解两章都是撞运气了!”
吕壮道:“你说什么?”
张椒道:“没什么!”
两人东拉西扯地聊了些小时候的事情,谁也没有发现,一丝淡淡的隔阂正在俩个少年身边悄悄诞生。
良久,张椒道:“对了!你知道火居弟子里有没有一位身着白衣,年龄方才及笄,喜爱舞剑的女弟子?”
吕壮道:“火居弟子八九百人,我哪里知道那么多?”
张椒道:“那获箓弟子呢?”
吕壮用食指戳着额头,道:“获箓弟子……获箓弟子……”忽而食指一指,叫道:“获箓弟子里还真有这么一个!”
张椒急道:“真有?叫什么名字?”
吕壮道:“昨日我在天师府里,师尊与三位师叔会谈,我为他们斟瓜片茶,他们各带着一位弟子,俩个男的,一个是许中刚那狗杂种,另一个是个白衣女子,神态冰冷,从始至终抱着一把剑,不发一言。只知道居住在琵琶峰,并不知叫什么。”
张椒点点头。
“不过那模样可真漂亮,和仙子一样。怎么,阿椒,你看上了?”吕壮惊叫道。
“哪有?”张椒摆手道:“我只不过是第一天挑水时看见她,人家在洪王湖右侧的石壁上练剑,一剑削落一块岩石,差点砸中我,心里气愤难平而已。”
“那般漂亮一个女子!多少人想得到都得不到呢!阿椒你还敢记恨她?”吕壮笑道。
天仙般的女子,是生来就高于人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