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椒再一次醒来时,便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古色古香的房间里,木房整体呈红色,豪华精美,重檐丹槛,不过里面的摆设除了自己所睡的木塌外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盆菊花,房顶一个太极阴阳图,中间一个斗大“道”字。
桌子那边的窗户半闭半开,一阵凉风吹过,淡黄花蕊的菊花在风中摇曳,裹着香气和风一齐飘出窗外。
他刚想直起身来,便感觉身子软弱无力,内脏空荡荡的,连身体也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不过身子还是稍微挪动了点,压得塌板“咯吱——”叫了一声。
仿佛回应塌板的叫声,房门外又传来“吱呀”响声,原来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张椒抬起头,看见一个和许中刚穿着差不多的人走了进来,这是个小道士,和张椒年纪相仿,面容俊朗,骨骼清奇,脚下矫健有力,张椒脑海里忽而出现了一个词汇:龙行虎步!
没错,就是龙行虎步,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也就是张椒感觉从房门到木塌边要走三步的距离,他只用了两步,甚至于张椒并没感觉他步子跨的很大。
小道士站在他塌边,左手食指轻扣大拇指根,大拇指根轻抵无名指端,中指与小指自然垂直,作成道礼,道:“福生无上寿福!施主你醒了?”声音虽小,张椒却觉得字字深抵心腹。
张椒微微点头,正要说话,小道士却抢先他道:“施主胸腹震荡,七魄中的精魄离体,先不要动!”张椒确实脏腑疼痛,只得依言。
小道士撤了道礼,从腰间摸出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满红色的符号,有点有线,也不知写了些什么。
又见他左手食指中指并竖,右手食中二指轻夹黄符,喝声:“遑遑天威,不可揣测。医官下凡,代帝巡命。小鬼小魅,尽皆退避。此人当阳,不可归地。”念完“咄”地一声,咬破舌尖精血喷在符上,“啪”一下拍在张椒额头。
张椒“哇”地一下吐出一滩黑血,洒在地上,黑血中有条白色的虫子兀自爬动,不经眨眼便死在血滩里。
“这是天地邪气,趁你体虚之时,夺你之魄,小道已帮施主医治好了!”小道士笑道。
自从喷出那口淤血,张椒感觉自己身上的不舒服顿时消失了,本来就瘦弱的身子,又轻了一半,一副身虽轻,体却健的样子。
“道长!”张椒连忙掀开被子,跃下塌来,拱手道:“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使不得!使不得!”小道士托住了他的手,道:“小道虽是获箓弟子,然尚未就职,当不得这‘道长’二字。小道姓马,名欲飞,施主称我本名即可。”
“马欲飞腾,好名字。”张椒不由得感慨起来,同样的山门,同样的道士,两人招呼人的态度怎么天差地远,岂不是:山北山南皆桃花,日盛月深成两家。山北正阳朵朵饱,山南阴寒怪枝狭。
安稳时刻,他忽而想起自己的发小杨壮来,道:“我那同伴哪去了?”
“施主不必担心。”马欲飞道:“他现在正在天师府里,你用过斋饭,小道便带你去见他。”
张椒一听,这才感觉腹中饥饿由然而生,讪笑一下,跟在了衣后绘着一座建筑的马欲飞身后。
出了房门,便看到一片私第,彤壁朱扉,雕梁画栋,金碧辉煌。道旁种些松、柏、豫、樟,青翠欲滴,绿树红墙交映,煞是好看。
“这是正一宫东边的私第,是天师府一脉所居。咱们现在便到东南向的正一食府去。”马欲飞虽然语气平静,但还是隐隐有一丝炫耀传了出来。
张椒默然无语,他看着眼前辉煌建筑,就感觉这连片亭台楼阁便好似汪洋大海一般,而自己只是这大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时有倾灭的危险。
一想起自家的茅草屋,与眼前楼阁相比,张椒心理自卑感悄悄浮上,任马欲飞一路介绍各种景色好处,只是寂然跟在他身后,不发一言。
马欲飞见张椒不说话,还以为他担心吕壮安危,也停止了口若悬河,悄悄加快了脚步。而冥想中的张椒不察,竟也能跟得上他,直到二人来到一处建筑前。
这座建筑也没什么特别,远未有那边私第豪华,只是比较起那边的清净,这边就显得嘈杂多了。
此时日当正午,正是饭时,里面黑压压坐满了许多人,青布灰衣,绫罗绸缎,男女老少,高低胖瘦,各色人等都有,牌匾上四个字:正一食府。
修道之人虽然主张清静无为,乃至辟谷之境,不食人间五谷,但那些火居道士,以及一些获箓不久的弟子,总归还是要吃饭的。
马欲飞带着张椒走了进去,里面大部分人都好似认识这年纪轻轻的小道士一般,纷纷侧目让路,一副异样。没有那些人的阻碍,两人很快找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
后堂急匆匆跑出来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大脖粗,三十多岁的高大胖子,执道礼道:“无上寿福!龙虎会水部部长纪永德,见过马师兄!”
马欲飞道:“刘部长不必多礼!一个豆腐炒菜花,一个菠菜炖鱼子,一份五香米,一碗鱼汤!” 此时的宗教,虽有戒律,远未及后世那般森严,还是能吃肉喝酒的。
“哎!”纪永德应了一声,正要传禀,马欲飞又道:“再来一小葫芦洪王酒!要快!”他把这个“快——”字拖得很长。
“是!是!”纪永德连连点头,屁颠屁颠跑进去了。
不出一刻,饭菜汤酒一齐都上来了,张椒邀请马欲飞 先食,马欲飞推辞道:“小道先前食过,不必食了,施主请用饭!”
张椒也确实饿了,不再客气,如同七八天没吃饭似的,丝毫不顾及吃相,狼吞虎咽地,嘴角尽是菜屑,看得那些人目瞪口呆,心内大是鄙夷:天师亲传弟子,怎么会带这么个瘦骨嶙峋的土包子来这?
其实这两道菜因为时间关系,并不是多么精美,在这些人眼里味道也一般,可张椒一来饿了两三天,二则家中贫苦,平时吃得都是野菜,吃相才会如此狼狈。
张椒刚夹起一口菜在嘴里,忽然心血来潮,抬起头来,见自己二人身边围了一圈人,全都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脸“唰——”地一下红了,“咕嘟——”一口把那口菜咽了下去。
马欲飞拿着一个小葫芦,一口仰下,脸上尽是舒爽,见张椒停止吃饭,道:“施主!你要喝洪王酒么?”
张椒摇了摇头, 众人齐齐嘘了一声,原来正一道创道祖天师张道陵以酒入道,在此影响之下,弟子们几乎个个饮酒,张椒却不敢饮酒,在他们眼里算不得好汉。
马欲飞掂了掂酒葫芦,道:“这酒有个来历,我正一道原本由祖天师在蜀中青城山创道,至第四代天师张盛,如今天师之父,小道之师祖搬迁至龙虎山,其时山东洪王湖里有一蛇妖,修成神通,夙号“洪王”,时常窜出山下为祸,师祖除之,在湖畔发现一种朱果,酿于酒中,特别养神,因以这酒也就叫洪王酒,‘竹林七贤’之刘玲品后,将其列为天下十大名酒之末!”
这句话说完,众人顿时惊叫道:“啊呀!我等常饮洪王酒,只是不知来历,马师兄果然通知博达!”
张椒脸更红了,只得埋下头继续吃饭,不出一炷香时刻,如风卷残云般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他 还想端起盛着鱼汤的碗,舔舔汤底,但看着一圈虎视眈眈的火居弟子们,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他用手抹了抹嘴,看向马欲飞,早见一只空酒葫芦摆在桌子上,马欲飞已不知什么时刻闭上了眼睛,盘膝坐在凳子上,双手捏申诀,闭目养神起来。
“马道长!”张椒轻声呼唤了一下,马欲飞这才睁开眼睛,点点头道:“施主吃完了!咱们走罢!”
说罢,狠狠瞪了一眼众人,喝道:“你们还不快去吃饭,未时还有午课要做!”
“是!是!”众人噤若寒蝉,一哄而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