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近日很不寻常。

自那日被阎王训了一顿后，整个人都萎靡不振了许多，看着活活像被小鬼取了精气。

我看着却很高兴，唔，这倒不是说我有什么恶趣味，只是觉得她为何如此的原因在这冥界之内只有我一人知道，所以很有些自豪的感慨罢了。

话说那一日，孟婆忙里偷闲与我在一块聊些凤凰一族的八卦，不留神被阎王抓个正着。我自是抖成了迎风飘舞的落叶，孟婆却在表情几番变化之后，脸不红气不喘，十分自然的说道，“阎王好，阿梦失态了。”

我立即停止了抖动，怀疑自己的听力是不是有了问题。

阎王比我有出息些，眼底划过丝意味不明的情绪，沉吟片刻，开口，却是同我说话，“你为何在这里？”

我呆了一呆，想着百年来在阎王面前努力维护的好形象要在今日被毁掉？（阎王：......）于是很是担惊受怕，忐忑一番后方才开口，“唔，看风景，嗯对，就是看风景，冥界今日景色不错。”

阎王挑挑眉，视线在我身后翻腾的黑色忘川水停顿片刻，又望了望我头顶赤红的腥河，以及黑气弥漫的冥界，而后将视线转到我身上，浓黑眸子里是淡淡笑意。

这是预备看我笑话了，唔......话说回来，他的眼睛我先前看时明明看见了狐狸眼啊......也许是错觉？一定是错觉。

“阿火，我过些日子要外出，”气氛凝滞片刻，阎王轻咳了声，润润嗓子后方才开口道，“你可愿跟我一起去？”

又呆了呆，愣愣看着阎王，许久缓过来，他......他这是在邀请我？明白过来后心情很是激动，但是......捂了捂心口，淡淡点头，“阎王的命令，岂敢不从。”

......

待得确认阎王离去之后，孟婆十分八卦的扑过来，眼睛里精光显现，“说，你跟阎王是不是有奸情？”

我汗颜，颇为无奈，“我也想如你所愿，但是很可惜他眼睛长得太高，压根看不见我。”

孟婆撅嘴，“不信，方才你是没敢抬头看阎王听你说‘阎王命令岂敢不从”，那难看的脸色，啧啧，当真是可怕啊，而且他居然叫你阿火，都不叫其他人。”

我想了想，看向孟婆，“阎王的脸色什么时候好看过？且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叫黑白无常“阿白”“阿常”之类的？”

孟婆听了正想点头附和，不期然抬头看着我身后，神情像是见了鬼。

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却仍旧下意识的回头去看。尤见忘川河面上，黑了张脸的阎王快要跟身上的黑衣融为一体，如墨眼眸里幽深一片，面无表情的看向我们。

今日可真是见了鬼了......

孟婆干笑，拽了我衣袖做垂死的挣扎，“嘿嘿，流火，我们方才说到你那话本里的故事，你且再说说，那女子后来去了何处？

我只得配合，回想一番方才道，“杀了男主的爹，拿了七彩琉璃，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不过我想，大概去救她想救的人了吧。”

孟婆视线瞥见那人未移动的身影，抹了抹额角冷汗，“这不是你写的故事吗？你居然还一副不知道结局的样子......”

我沉默。想到未央，有些感叹，虽说是我写的故事，但如何发展如何选择却不是我能主导甚至改变的，毕竟我再如何也只算得上旁观者，主角只是他们。但话又说回来，若是让我选，自当选择夏瑱，即使他的喜欢来得莫名其妙，但好歹是一国之君啊，跟他在一起，吃香的喝辣的也是很不错的啊，世间女子所求不正是如此？

......“流火？流火？”

思绪被拉回来，孟婆张了五指在我眼前晃动，表情十分的绝望，“我要死了。”

“怎么了？”

孟婆看着快要哭起来，“阎王爷说要把我这些日子收集起来的话本拿去看一看，说之前已将它们拿了过去，现下特回来通知我一声......流火，怎么办啊，我会死的啊啊......”

我这才向着四周看了一圈，“阎王呢？”

“刚才就走了啊，说是要外出，见你精神不太好，带你去的事便作废了......这不是重点啊，我的话本啊我的话本啊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啊，我可怜的话本啊我不要跟他们分开啊......”

我沉默，想着阎王这一招真够狠啊，明明知道话本几乎是孟婆的命根子，却还这么舍得残害自己。毕竟没了话本的是孟婆，受苦的却是我们啊，整日都要被她的魔音灌耳几百次啊几百次啊!

晓得孟婆有如此本领还是几百年前，也就是我初次听说孟婆自称阿梦时。那次原是因为孟婆被个为寻求心上之人记得今世方好寻觅来世的请求，于是没把孟婆汤给那书生喝便一脚将他踹进了轮回道。

阎王知晓之后大怒，命了黑白无常将她抓抓至平常只审讯过来往鬼魂的冥地，众鬼一时猜测孟婆此番犯了如此大过，而阎王又很生气，这一顿苦定然是要生生受下来了。

哪晓得后来决策，却只让孟婆禁闭十月，期间收了她话本以及一切消遣。众鬼一时不解，觉得按天界动不动就动用天雷的惩罚比起来，阎王这护犊的做法简直不值一提。

等得后来日日都能听见自冥地传来的一声高过一声的哀嚎，甚至响彻冥界每一个角落后，众鬼方才顿悟：自家阎王这是打在七寸上了呀，如此的有见地给予精神上的折磨可比肉体折磨有效多了啊.......

效果是显而易见的，此次下来，众鬼也收敛了许多，想着自个昨日收来的小人书可不能被发现咯呀我好不容易得到的春宫可不能得罪阎王哟.......而孟婆却是自出来后，远远见了阎王宁愿绕路，也不愿意看见那黑面煞。

桃之夭夭

被孟婆的哀嚎又折磨了几日，我很怀疑要不是阿绿不堪其扰，前去帮她寻了本来，她极其有可能嚎到阎王回来。那就实在太可怕。

总算得些安静日子过，每日忘川河边走一遭，奈何桥边走一遭，负手闲游，也很是惬意。

孟婆恢复正常，见我如此悠闲，拿着汤勺一勺子敲在锅边，引起极刺耳的嗡鸣，示意汤锅前望不见尾的长队向后些，不满道，“老娘忙得要疯了，你在那看什么热闹？没事做是吧？”

随即一指离汤锅不远处的半透明魂魄，扬眉，“不是要修灵力吗？老娘今儿个就帮你找个不寻常的，也省得你在这里晃得心烦。”

我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魂魄侧对着我们蹲在忘川河边，三千烦恼丝直直垂在身后，看向水里，虽看不清她的全貌，但目所能及的半张脸上，分明是带了丝疑惑的。孟婆如此说，便意味着那又是个不愿过奈何桥的痴人。于是朝着那魂魄慢慢踱过去，片刻后站定，笑问，“你在看什么？”

许久未得到回答，我颇觉尴尬，又想着或许是没听到，便正打算着再问一声，她却仰起头来看我，面若桃花，却带了丝俏皮笑意，“看我自己啊。”

而我终在她一颦一笑之间了悟，孟婆所说的不寻常是何意思。

这原是个妖。

冥界里也不是没有执拗至此的妖，为着一个未了心愿而无论如何都不肯入轮回道。但那毕竟是少数，妖这种东西，天生便带着几分傲气，即使真的有些什么不能放下的，也万不会祈求旁人的帮助，毕竟若是连他们自己都无法完成的事，又何必寄托予旁人。

但我着实很高兴。

遇上这等货色，若能帮他们将心愿达成，灵力的增长可比帮助凡人的增进得多了。思及此，我思衬片刻正想开口，她却又将头低了下去，淡淡道，“你想帮我？”

我立刻狠狠点头，又想到她看不见，于是开口应了声，“是，你若有什么烦扰都可告诉我，我会替你圆了心愿的，或者说你有什么怨无法消散的，我也可以替你将那人揍一顿解解气的。你不知道，我帮助的第一个人就是为了替她消怨的，她原来也是不愿过奈何桥的，可是......”

“你帮我杀个人吧。”

我愣住，许久才听见自己不可置信的声音响起：“你，你说什么？”

她沉默，抬头看了看忘川河面，复而笑开，“骗你的！”

随即不等我再说些什么，已然站了起来，定定看着我，“你真的想帮我？”

“嗯。”

我努力将自己的表情做到最诚恳，细细看着她难辨的神色变得清明，终究化为一抹笑意，“好啊，你帮我。”

“不过，我不要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