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待到离了江国皇宫，已近黄昏。夏月虽心死，但还是惨白了一张脸来找阎王，两人不知找了个什么地方谈了许久。而那一整个晌午，我都在夏瑱意味不明的笑容里如坐针毡。

宋十五挑眉，伸手挡了他的脸，体贴的替他说了话，“他的意思是，你走了他会很难过的。”

我嘴角抽搐，完全看不出他那笑有半分挽留的样子，于是忽视他，拽了宋十五的手，颇为语重心长的同他说，“你同宁朗一定要好好的啊。”

宋十五不语，却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看了过来，“你对我跟宁朗的事，会不会太上心？”

我眨了眨眼，十分诚恳的同他道，“没办法啊，先前看了个话本，那死胖子挖了个巨坑到现在还不肯填，我已经不能接受你们这些离离分分了。”

话刚落，衣领却被拎了起来，连回身也不行，只听得身后阎王道别的声音，“我们该走了。”

就着这样的姿势被拽了几步，途径夏瑱身侧，一把握了他的手，拿了最大的诚意，“别担心，我会抽空回来陪你喝喝酒的。”

夏瑱:……

而事实上，自回了冥届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未能再出来，阎王美其名曰潜修灵力方为石中石，灵石化为人身的例子越来越多，我再如此堕落下去，他日必将被淹没在石海里。

我在孟婆锅前想了好几日，想不出有什么可以反驳的地方，于是也就释然了。

阎王那等风骨的人，必定不可能骗我。而他此番同我说这般道理，却不同什么黑白无常探讨，也必定对我怀了极大的期待，我万不能辜负他。

但现实往往残酷，我几百年难得一回的斗志昂扬，却仍旧没碰上个好主顾，先前帮夏瑱却是做得无用功，于灵力增长无半分效用，为此我十分忧愁，唯恐将来被成群的石头压成石泥。

孟婆右手搅锅里的汤，左手看着我花了好些日子写成的话本，阿绿则在一旁吐着蛇信替她翻页，眼白都不分给我一个。

原因只是帮衬第一个主顾自人间回来时，我被罚在忘川河里泡得没了石形，它则被阎王关了十月的小黑屋，而它平生怕黑，十个月下来，迅速瘦了许多，见了光激到浑身颤抖。孟婆见了心疼，搂了它骂道，“谁让你拾掇流火出了冥届，你呀你，活该。”

于是它理所当然的觉得，它被关小黑屋是因为拐带我去了人间，同理又转换了一下，如果不跟我扯上关系，它此生与小黑屋必定绝缘。

起初还刻意讨好过它几次，后来见它没有丝毫动摇，也就作罢。不过现在，我得承认……少了个吵吵闹闹的声音，实在变得太无聊。

翻了白眼去看孟婆，那厮不晓得看到哪个地方，两眼放光，嘴角疑似出现液体。

而后，不出意料的，捧了话本颠颠儿的跑过来，笑得无比荡漾，“流火流火，我觉着你写这场青楼相遇真是太好，在我看来，那朗儿必然是个妙人儿，不然阿五怎地如此耐不住性子。”

不得不说她有双聪慧的眼，既然说是话本，我自然浓墨重彩了一番，很有些传奇色彩，将宋十五写成了个面无人色的大将军，而把宁朗变成了寄居在将军家的孤儿，于是就此谱写了一出竹马竹马的故事。

孟婆又往后翻了几页，老旧书页上不过四字:凤栖梧桐。

那是未央与夏瑱的故事。

孟婆看了片刻，又思考了片刻，问我，“流火，你莫非写了个凤凰爱上梧桐的跨越种族的超凡恋爱？”

我在地上画圈圈的手重重的顿了下，手里木枝折成了两段，于是淡然扔掉它，拍拍手，无奈扶额，感叹这人怎么跟我最初的想法如此契合。

起初也是想将未央写成清高孤傲的火凤，遇上颗对她一见钟情的梧桐树木，于是两人沉浸爱河，但是没想到他们乃是世仇，骨血里带着的仇恨无法克制，于是他们开始了相爱相杀相杀相爱的历程……最后作罢的原因，只是觉得我若这样写了，那跟夏瑱因为以为未央像杜鹃，而不顾她是不是喜欢杜鹃便在院里种上那么多杜鹃的行为太像，那也就太愚蠢。

而我就算愚蠢，也万不肯同夏瑱那样的人蠢到一起去。

他们的故事之所以起名凤栖梧桐，只是听得民间传说，上古时候，凤凰孤傲，非梧桐不栖，非无根水不饮，实在专一得很，因而想到未央脾性同那有几分相似，就此定名。

浪费口水跟孟婆解释了许久，她终于恍悟，将手里的话本一拍脑袋，惊喜道，“我终于晓得凤凰一族为何趋渐灭亡了！”

阿绿立于汤锅旁的身影晃了一晃，垂头，蛇信吐得有一下没一下，很是悲伤的模样。

他这样子，多半是对孟婆感到绝望。

而我很高兴，于是兴奋的拽着孟婆的衣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非梧桐不栖，非无根水不饮，这般挑剔，能活下去亦算不错了，”受我鼓舞，孟婆说得兴起，唾沫横飞，“你看啊，人间百姓近来砍了那么多树，其间便有不少梧桐，如此树少了凤凰没了栖息地方，只能一直飞啊飞啊，这么一直下去，纵使它们得了上古神力，那也是要累死的啊，再者，人间近日都未曾落半滴雨，田地干裂，别说无根水，就是地下水，也没地方挖去，没了无根水它们更加活不下去了，它们不灭亡，谁灭亡？”

我觉得她讲得很有道理，正准备抬手为她拍拍掌，弗一抬头，便离孟婆十米处，阿绿委屈的在汤锅前裹作一堆，嘶嘶的朝着孟婆哀鸣。

孟婆头也不回的冲他摆手，“你别吵。”

我抖了几抖，几欲掩面而去，只凭着点知己的良心捅了捅孟婆肩膀，“那个……你回下头，就回一下……”

孟婆不耐，也学了对阿绿的样子冲我拂袖，一边转头，“回头看什么啊，怎么跟阿绿一样烦……阎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