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青梅子蓁叶已深
时值深夏,虽说已经到了傍晚,暑热还是未消。再加之蝉儿还吱吱的在树上叫个没完没了,实在让人意乱心烦。
忠义侯府,偏院,水榭里。少女捧着一卷书看得正仔细,立在少女背后的小丫头,一边帮她摇扇纳凉,一边抱怨不停。
“姑娘你又不考状元,又这样认真读书,回头伤了眼睛怎么办。不成不成,绿荷不能再帮着姑娘瞒着夫人了。”
“好绿荷,你莫拿这些小事叨扰娘,我看完这篇不看了就是。”少女抬眸无奈笑道。
“不成不成,姑娘又来欺负绿荷不识字,绿荷怎知道姑娘这篇什么时候看完。绿荷一会就回了夫人去。”
绿荷脸鼓鼓的圆圆的,小拳头捏的紧紧的,又碰着穿了一身绿衣裳,活像只小青蛙。
“好好好,你个小霸王,我算是怕了,我不看了就是。”少女刚刚放下书,一个小糯米团子就扑到她腿边来,玉雪可爱的小脸蹭着少女的手,朝水榭外脆声喊道,笑得好不得意。
“卿远意,是阿昱先找到若昕姐姐的,你输了,说话要算话。”
“算话,算话。”蓝衫少年几步跨进水榭,捏了小糯米团子的脸,将手里装着蛐蛐的罐子给了他,顺势坐在少女旁边,打了个哈欠。
“阿昕妹妹,我娘给我添了个妹妹,我爹给妹妹取名卿墨黎。水墨丹青,晓星西沉。你说好不好”
“好。”若昕将阿昱捞到怀里抱着,浅笑道。
“我就知道你会说好,哈哈,在你眼里什么都是好的。那你看看这个镯子好不好?”
卿远意大大咧咧搔头一笑,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盒,献宝似得凑到少女眼前“老翡翠种的,你看看这颜色多澄澈?”
“的确很澄澈,花了不少银子吧?”若昕闻言侧头去看,差点撞到卿远意嘴唇。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若昕耳朵微微红了。
“没有花银子,卿远意和人打赌…”阿昱正打算说什么,被卿远意眼明手快的捂住嘴巴。卿远意动作太急,手指无意碰到若昕胸前,瞬间闹了个大红脸。
若昕也愣住了,黑亮的眸子定定看着近在眼前的少年,说起来她还是第一次这样仔仔细细的观察卿远意。浓眉大眼,器宇轩昂的少年郎清澈的眼神里满是惴惴不安。
这个卿远意,莫不是把自己也当成并京城里那些被异性不小心碰了一下就要寻死觅活的大户闺秀了?若昕暗笑,生了几分顽皮的心思,故意板起脸,转过身子,想看看卿远意是个什么反应。
“若昕妹妹。我不是有意的。”见若昕板着脸,卿远意急出一头汗。娘说过,女孩子是最身子是最娇贵的,不能被外男碰了。外男若是碰着了她们身子,是要娶她们的。
娶,对了,他自己拿着镯子过来不就是打算对若昕妹妹坦明心迹么。
翻了年,若昕妹妹也就是十一了 ,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不如就说给自己?若昕妹妹模样好,脾气也好,出身也好,爹娘肯定不会反对的。卿远意一合计,倒是喜笑颜开了。
“若昕妹妹,这个镯子就送给你了。”
“……”若昕怔住,上好的老翡翠种镯子就这样送人了,果然是个败家的。她正欲拒绝,却见小阿昱扯了扯自己衣裳,眼睛里笑意精灵古怪。
“姐姐若是不收下,只怕以后阿昱的耳朵要起茧子呢。”阿昱凑在若昕耳边嘀咕道。若昕本来就心思灵络,此刻回过味来,一张俏脸通红。
“若昕妹妹,我”卿远意还要说些什么,若昕抱着阿昱急匆匆的出了水榭。
此后的一连半年,每每卿远意借故上忠义侯府找阿昱玩,总是遇不见若昕踪迹。知道若昕是有意避着自己,卿远意心里实在不好受,于是在阿昱的蹿妥下,在某个春好花满的日子里,他将若昕堵在偏院外。
“若昕妹妹,我是认真的。”
“卿公子难道不知道明日若昕就要入宫为太子良娣的事情么?”若昕只是冷冷的看着他,“我家小弟年幼无知,若是说了做了什么让卿公子误会的事情,还请卿公子莫要放在心上才好。”
“太子良娣?冯若昕,好样的,在你眼里,富贵荣华就这般重要么?好,好,好。”卿远意大笑出声,踉跄的退后几步。“臣在这里恭祝良娣娘娘前程似锦,青云如意。”
从那日后,若昕再也没有见过卿远意。若昕入宫的第二个年头,卿远意父亲卿安被皇上封了江州司马,远赴江州,千里为官。
后来若昕听阿昱说起,江州司马家的大公子娶了当地富户的女儿为妻,妻子在生产时血崩,刚出生的小公子在这世上也只活了月余。大公子悲怆不已,一夜白头。
再后来,若昕再也没有听过那个人的讯息。却时时在梦里梦到父亲死后的第一个年头,她和母亲被叔父刚接回忠义侯府时的那段辰光。
若莹极讨厌自己,总是联合府里其他几个侍妾生得小姑娘欺负自己。因为寄人篱下,所以,她从来都是默默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再回去见娘亲。只那一日,她在池子边哭泣,被一个虎头虎脑的男童撞见。
“你叫若昕,是吧?别这么没出息,对付若莹那种胡搅蛮缠的丫头,你就是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不过,看你这么瘦瘦弱弱地,肯定打不过她。下次逮到机会,我帮你收拾她。”
男童眼睛又黑又亮“我叫卿远意,远山青翠,意蕴盎然。”
卿远意,真是个好名字。
只是可惜,她还没来得及答一声话,那个男童就被他母亲隔着重重花影远远唤了一声。
“远意,家去了。”
家去了,可是她的家呢,再也没有了。
宫里人都说,太子待冯良娣极好,凡是良娣喜欢的,太子总会千方百计的讨了来,博美人一笑。可是这冯良娣实在不识抬举,三番两次顶撞太子不说,还时不时在宫里生出一些事端。
那是显庆三十年的一个冬夜,太子去冯良娣宫里,见几个服侍冯良娣的宫人神色鬼鬼祟祟,盘问之下,发现冯良娣竟然偷偷去了孝惠皇后的丹凤殿,丹凤殿自从孝惠皇后去了后便被封了起来,擅闯者,死。太子带人赶过去时,冯良娣已经被皇帝的人扣了起来。
“原来竟是这样,难怪,难怪。”冯良娣已近疯魔,见到太子,只是大笑。然后直直朝殿内的柱子上撞去,若非太子眼疾手快拦住了,只怕世间再也无这人。
“你素来聪慧。”那是冯良娣被打发到永巷前去,听到太子对她说得最后一句话。
素来聪慧,到头来,只因她是天定的守护者。
青梅子蓁,叶已深。等她发现自己再也放不下,才发现,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得善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