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吾皇早做定夺”正德殿,满朝文武满满跪了一地,呼声阵阵。
大章国素来以黑色为尊,臣子朝服均是玄青色衣裳,此番人人都手持青色玉笏,满满跪了一地,看上去格外庄严肃穆。
“朕要是不准呢”明崇帝单手支颌,一只手慵懒的把玩着旒冠上垂下的白玉珠子,看不出情绪的眸子在满朝文武中缓缓巡视了一圈,最后在一个朝服上有着梅花图案的官员的身上定格下来。
“不如右相来说说,朕要是不准,朕的好爱卿们,会怎么做呢?”
被点到名的官员抬头看了坐在宝座上的神情慵懒的帝王一眼,枯瘦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神色。
思索了片刻,一脸正气凛然的说道”老臣以为吾皇应该以国家社稷为重,危燕冲月,大凶之兆。
和顺帝姬作为我朝唯一的纯阴处子,入缥缈峰,登摘星楼为我朝子民祈福,心系万民,忧怀天下,本来就是天家帝姬的分内之事。想来帝姬素来知情达理,若臣等去瑞祥宫请命,帝姬定然不会拒绝”
“右相果然思虑周全,杨潇何在?”明崇帝静静的看了右相一眼,往皇座下方的玉阶走了几步,突然击掌三下,低喝一声。
满朝文武还没有反应过来,一队飞鱼军已经整齐地跪在殿内,领头的飞鱼军解下佩剑放在地上,朝皇帝作揖行礼之后,从怀里掏出一物,恭恭敬敬的双手奉上
”臣飞鱼军领尉杨潇幸不辱命”立刻有近侍接过杨潇所呈之物,放在金盘里,送到明崇帝眼前。
“康德,读给朕的爱卿们听听”明崇帝负手而立,一旁的内侍唱了一个诺,高声读了起来
”子安贤兄,见字如唔,从前流莺苑同小夜姑娘小聚,闻兄提及苏扬女子姿容媚秀且性情艳冶,兄爱甚,苦于不得,弟偶得之两名苏扬瘦马,其一唤温香,其一名软玉,颜色粗鄙,惟识趣一二可取。已着人送至并州皇城,万望兄不弃,容之伺候笔墨。弟璋岳拜上”
康德读完后,又恭恭敬敬的将手中的书扎放进金盘里。
子安,不就是右相方通公子方源的字么,媚秀艳冶,啧啧,想不到素来诗书传家礼义安国的右相家的公子居然好这口。
一时间满朝文武不由得对右相侧目,居然还和四王称兄道弟起来,这胆儿倒是肥得很。
当初先帝虽然早早的立了当今皇帝为皇储,可薨逝前曾传不足十岁的四王入宫侍疾半月有余。
不但把象征着大章国五分之二的兵力调配权的虎符传给四王,更是把章国南境最富沃的安阳郡,巴阳郡等一十四郡指给四王做封地。
还逼着当今皇帝在历代王陵前起誓,有生之年,保四王长乐无忧。先帝这样安排,无非是为了自己百年之后,能保自己最心爱的孩子荣华安康。
大章皇室历来男丁单薄且福寿短薄。
先帝朝一共得四位殿下,大殿下早年夭了,二殿下又是个天哑,当今皇帝行三,为病逝的孝惠皇后嫡出,甫一出生便有紫云绕殿,七日不散,遂被被封为太子,早慧且自幼喜怒不形于色,手段更是雷厉风行,狠辣非常。
十余岁时,先帝圣体微恙在热河离宫静养之时,太子殿下代为监国,便设计拔了前朝时期桎梏朝政多年的外戚陈氏一族,从下狱到行刑,不过三日余。
七百一十二口陈姓族人除了一名尚在孝惠皇后族妹腹里的胎儿除外,其他人无论男女老少一并处死。
行刑那日,血流成河,腥气扑天,周围围观的民众呕吐不止,而年仅十一岁,亲自监斩的太子殿下端坐于高台之上和有着章国檀君之称的公子冯昱执子相对,端得一副云淡风轻的闲散慵懒。
后来远在离宫的先帝听闻陈家灭门之后,恻然良久,对伴驾的庄宜贵妃叹息道“此儿类先祖甚于类朕”。
先帝口里的先祖指的是大章开国始祖姜寒,姜寒本是息国末年的一员大将,为息朝末代君王壬臣出生入死多年,立下赫赫战功。
谁料在为壬臣平定榕江叛乱时,觊觎姜寒夫人月厄美色多时的壬臣,谎称姜寒战死,将姜寒怀孕月余的夫人月厄骗入宫中,后纳为妃,封号:元嘉,元嘉夫人生产时难产,一尸两命。
壬臣不好交代与姜寒,便指使人埋伏在姜寒班师还朝的路上,意图除掉姜寒,以绝后患。
知晓真相之后的姜寒挥军北上,一举灭了息国,攻陷息国王都的时候,姜寒命士兵将各地抓来的王数千名族一 一缚在木桩上,搬了三百坛好酒,在城墙之下一字排开,每砍下一个王族的首级,他就饮一大口酒,直到息王族数千口尽数杀完。
后来的历史上记载那太过血腥悲壮的一幕,只用了”流血千里,帝色不改”一笔带过,留给后人无尽想象空间。
太子殿下小小年纪如此冷静镇定,实在异于常人,戾气太重的孩子总是不大招大人待见,四王出生前,先帝对太子殿下虽是满意多于疼爱,但总的来说还是疼爱的,毕竟孩子出色非常,做父母的也是极骄傲的。
先帝每每斥责太子之时,威严的语气中总能听得出一两分殷切关怀,可那也只是四王出生之前。
都说平头百姓重长子,贵胄天家疼幺儿。
先帝三十五岁诞辰时,滇国进献一名唤作绿珠的宗女,这绿珠宗女艳冠群芳不说,尤善歌舞。
入宫不过月余,便获得先帝专房之宠。短短三月,从最低下的美人升至夫人,一时间风头不二,甚至盖过了先前圣眷最浓庄宜贵妃。
同年,绿珠夫人和庄宜贵妃有孕,宫里甚至隐隐传出风声,此胎生男者,就有问鼎凤座的可能性。
孝惠皇后病逝多年,中宫一直空缺,素来是由孝惠皇后胞妹庄宜贵妃主持中馈,虽说没有皇后之名,庄宜贵妃基本上是拥有皇后之实。
可是突然冒出来的夫人绿珠,完全在众人意料之外。十月怀胎,分娩之时绿珠夫人难产,好不容易生下了儿子后,自己却玉陨香销。庄宜贵妃顺利诞下一女,先帝赐封号:和顺。
先帝怜四王丧母可怜,自小便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抚养。
四王不但生得玉雪可爱,更是聪慧有加。先帝教他背经颂书,他总能做到过目不忘。先帝常常把四王抱在膝上,一词一句的给他解释文义。若是先帝去得不那么早,如今的皇位还指不定谁坐。
知晓一些陈年旧事的老臣,小心翼翼的窥探着帝王的神色,见他听到璋岳二字时,脸上并无明显异色,不由得吁了一口气,当年修罗太子的威名,他们到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成了炮灰。
听到流莺苑三个字的时候,品级较低的官员倒吸一口气,右相公子公好大手。
流莺苑是章国有名的销金窟,里面的女子生得是明丽动人不说,个个环肥燕瘦,身怀绝艺。
就拿如今的头牌小夜姑娘来说,想要见见小夜姑娘一面就得足足奉上一千两金,一千两金,足足是一个五品官员的二十年俸薪,更别提小夜姑娘行那被翻红浪的快活事,是怎样离谱的价格。
“朕倒是不知,素来桀骜不驯,目高于顶的四弟和右相家的公子这般交好”明崇帝冷笑一声,拿起书札,直直走到右相身边,劈脸砸下”方通,你自己好好看看罢”
瞥见书信上内容,到底是老奸巨猾的右相,方通的脸色虽然不变,心里已经百转千回。
他现在真的有想想捏死独子方源的冲动,枉他方通精明一世,居然生了个这般愚蠢的荒唐孽子。
谁不知道四王和皇帝之间在暗暗较劲,他倒好直接和四王过从甚密,向四王索要美人还被皇帝抓了现行。
往小了说是色迷心窍一时糊涂,往大了说是冒犯天家尊严,敢和皇族称兄道弟,这个孽子分明是将方家一百三十二口人往死路上推。
皇帝本来对自己就有颇多不满,平日里对自己面上好歹还算是礼遇有加,今日这般当众羞辱自己,分明是动了杀机。
如今之计,必须舍了方源才能保住方家。那可是他唯一子嗣呀,纵然再心如刀割,两害相权取其轻,方通咬咬牙,重重的磕几个头”臣教子无方,请皇上赐死孽子,以正方门家风”
心里真是恨极了四王,好一个四王姜璋岳,真真是个人物,这一这封信写的可真是好极了,简简单单的几个词汇,不但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一清二楚,更是轻轻松松的点将自家儿子的丑态公布于众。
自己要是保孽子必然会给皇帝造成自己是四王党的假象,要是不保孽子,方家这一脉唯一的香火就在自己处断绝,自己势必从此对会对皇帝有了心结,然后他就可以趁机不费吹灰之力拉拢自己这一帮势力,说不定这封书信就是四王故意引皇帝发现的。
独子方源平日里是有几分荒唐,可有他这个官拜右相的父亲在后面给他收拾着烂摊子,名声倒也还算是清白。
眼见着到了说亲的年纪了,就算今日侥幸不死,正德殿上发生的事情已经将方氏一族的脸面尽毁,还会有哪个官贵之家愿意把女儿嫁给儿子为妻?
这四王用心毒辣,可见一斑。方通越想越怒,心里明明气血上汹,面上还都是维持着右相一贯气定神闲的雍容风度,着实是憋闷非常。
听完方通所言,明崇帝一双凛冽的凤眸微微上挑,眼角余光果不其然得见到跪在地上的大臣中有几个露出些许幸灾乐祸的神情。
墙倒众人推,这是自古来不变的道理。方通这老狐狸仗着自己两朝元老的身份在朝中素来独断专扈惯了,看不惯他的人也不在少数。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明里暗里的等着揪这老狐狸的错处,只是这老狐狸素来谨慎滑溜的厉害,次次都被他溜了过去。
若不是自己的好四弟给自己送上这样一份大礼,自己又怎么能狠狠地挫一挫这老狐狸的锐气。
想来这明日并州城里,右相公子的色胆包天,索美索到皇帝面前的事情会传遍这并州城的大街小巷吧。
明崇帝沉声喝道:”右相此言何意?令郎年少无知,难免一时糊涂受了奸邪之人引诱,虽有罪却不致死,虎毒尚且不食子,好一个深明大义的右相,居然求朕因为些末小事赐死自己亲生孩儿,连骨肉亲情都罔顾的人,朕到真怀疑起右相平日里常论道的忠君爱国言论里有几分真心?还是说在右相眼里,朕根本就是一个草菅人命的昏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