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大地当阳县,马武纵马狂奔一日夜后终于抵达绿林山,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被接引到一处房内,这才小心谨慎自随身腰带中取出一方写满密信的缣帛,恭谨奉到对面双鬓已然花白的谢方手中。
谢方接过缣帛只是一眼,神色悄然之间便是一片凝重,轻轻拍了拍马武的肩膀,转身便出了门冲门外一人吩咐下去:“去请诸将到忠义堂来……”
谢方看到密信时便已知道了那个孩子的决定。
青竹,这个才六岁便没了亲娘同他分隔两地父子不得相见的孩子,他将他托付与挚友新野阴陆照看,如今整整十七年过去,十七年便如弹指一挥间,昔日那个六岁的孩提已然成为了二十三岁翩翩佳公子……
谢方脸色掩映过一丝愧疚,他身为人父,除了三年前顶着偌大风险下山往新野一趟参加了青竹的加冠礼外,便再没见过他这个儿子。
这是轩雅用自己的命投入浩水换回来的孩子,可他却没有尽到为人父的责任,对于青竹,他是愧疚的,如今既是青竹决定帮助刘演攻取宛城,他身为人父,责无旁贷,何况……
谢方环视忠义堂内众人一周,叹了口气,自十七年前他率领虎贲残部浴血自长安城中杀上绿林至今,昔日不足三百虎贲英锐如今已是数万人的规模,也是将这支势力托付与汉室皇族的时候了。
自从王莽篡汉以来,汉室皇族日益衰没,如今还有谁能比舂陵享有小信陵之誉的刘演更适合挑起这副沉重的担子?谢方将密信中同舂陵刘演里应外合攻取宛城的计谋同绿林诸将讲说一番,神色肃然问道:“哪位将领愿意一往?”
厅内众人一片沉寂,依谢方的态度,出兵相助刘演已是必然,可刘演是谁,那是舂陵境内赫赫有名的星城王正统后裔,谢将军此举是真的要将绿林从谢氏手中托付给皇室了吗?
十七年前一脸稚嫩模样的谢忠此刻已成长的俊朗不凡,闻言那如刀刻一般的俊眉向上一挑,脸色一片阴鹜,抬头看了眼坐在谢方下手处的中年锦衣文士。
那文士颌下一缕长髯,颇有些许仙风道骨的模样,手中不动声色转动着一串紫檀念珠,似是察觉到了这道灼灼目光,中年文士抬头正对上谢忠一副询问的表情,不可察觉动了动手指,谢忠肩膀一松,这才静下心来。
席座中一男子闻言按剑而起,几步走到堂前冲谢方行了一半跪军礼,沉声道:“王常愿往!”
谢方赞许看了王常一眼,颔首道:“好!十日后立秋便是约定之日,你即刻点兵,准备粮草,两日后从后山出发,宛城将以燃烟为讯,城门开启,你便率兵进入!”
王常:“是!”
散了堂会出了忠义堂,谢忠匆忙来到中年锦衣文士前,欠身执弟子礼疑道:“苏先生,此番家父想要协助刘演攻打宛城莫不是是想……”
说到此处,谢忠向前一步,凑在锦衣文士耳边低语几句,锦衣文士点了点头,手中不停转动的念珠也为之一停:
“公子猜的不错,约摸着谢将军这回是真想要为绿林军立主了,听闻这刘演素来广交英雄,舂陵便借着战国四君子的名声赐了他一个小信陵的美誉,如此皇族,想必谢将军也是心仪,公子也该知道,你父亲素来以忠义闻名,这绿林他早就想交出去了。”
谢忠听得锦衣文士一番话语,一双因常年练枪已满是厚茧的双手倏地攥紧,拳面青筋隐现怒声道:“先生说的不错,不止是我父亲,便连我谢氏一族在昔日汉朝也都以忠义存世,可看看这些年来仅仅因这忠义二字我谢家落得了一个怎样的下场?”
谢忠冷笑一声:“远的不说历代我谢家多少男儿战死沙场,便单单只是王莽篡汉这十七年,朝夕之间便从昔日的位列三公到了今日绿林山中一介‘流寇’,娘亲更是为了成全父亲的忠义裹着二弟的衣物眉头都没皱一下便决绝跳入汤汤浩水!”
“十七年前我也是朝中校尉,本来有大好的前程,也有一番绝佳的姻缘,可是如今十七年之后,我还剩了些什么!只是因为王莽篡汉?可朝中其他大臣怎会相安无事?”
“若论交情,昔日谁同王莽的交情比得上家父?便是为这‘忠义’二字!如今家父落了个何等凄惨的境地?可事已至此,谢忠无话可说,但今天,父亲又想将辛辛苦苦打下的绿林拱手送去刘家人手中,我不服!”
谢忠只字片语间似是充斥着莫大的忿恨与不平:“他刘演只不过半道出家,凭什么只因他生的是皇室后裔便能坐享其成,对我谢家指手画脚?倘若此番真的打下宛城,依着父亲的性子,极有可能奉他为主借此复汉,可日后,绿林之中又怎还有我谢氏的一足之地!”
中年锦衣文士正是苏旷,绿林首席谋士,自十七年前谢方长安一战后便追随至绿林山中的元老,此时看着这个谢氏的后人,眼底一丝不屑稍纵即逝,却仍旧出言安慰道:“公子放心,你所忧虑的都不会发生,这宛城……”
苏旷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刘演攻不得!只消老夫使些手段,定叫这宛城成为刘演的葬身之所!”
苏旷好不容易将谢忠安抚之后回到居住的宅院,唤过一名心腹淡淡吩咐一句:“去找小姐,让她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