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的时候，天还蒙蒙亮，弈璟已经起来了，他转头见我还睁着眼，不禁觉得好笑，道：“你不会一夜没闭眼吧。”

我侧过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朝着他，闷闷道：“你今日见了苏婠婠，不会又要纳她为妃吧？”

弈璟微微一愣，又笑道：“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所以便‘惟将终夜长开眼’了，朕跟你说，”他俯身在我额头轻轻印下一吻。我心里一颤，卷着被子整个人几乎要蜷在了一起，旋即听到他在我耳畔轻声道：“当年你那一瓢水，朕已经喝饱了，并且，到现在还胀得难受。”

我怔怔愣了半晌，还在想他话中之意。

弈璟嘴角一勾，轻笑道：“朕去早朝了，过会下了朝朕去昭阳宫用早膳，你再睡一会便往引碧轩去吧。”

我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眨巴着眼睛同他说了声：“哦，好。”

青烟正服侍弈璟更衣，我躺在床上静静望着他的背影。往日弈璟起床更衣时我仍在同周公约会，竟不曾发觉戴上十二旒帝冕的弈璟格外的神清气朗、长身玉立，再加上一身宽袖黑锻金丝九龙腾云锦袍，明黄丝织的朝带，缀以宝石、东珠及各色玉石，简直威风八面，丰神俊朗。

弈璟走后，我仍在床上发着呆，却是青烟将我唤住了，见我目光迷离，不禁笑道：“娘娘想什么呢？方才——君上是不是在说昨晚水喝的太多，有些涨得难受了？”

我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青烟又道：“君上晚上在咱们这惜云殿就寝，早起上朝本该是娘娘亲自为君上束发更衣的，旁的宫里的娘娘巴巴地都等不到这个机会，可惜咱们的娘娘却偏偏嗜睡，把这样好的事情都交给奴婢们在做了。”

“果真？”我一怔，道：“君上每日都悄悄走了，常常是晚上便吩咐了我不必早起，我这才日日起得晚。”

青烟笑着道：“那是君上心疼娘娘平日夜里睡得浅，让您早上多睡会儿，奴婢看君上待娘娘的心就像寻常的相公疼自个儿的娘子一样。”

我笑嗔她道：“说什么胡话呢，教人听见了要说我恃宠而骄了。”忙蒙了被子，掩在被窝里偷偷笑了一会，继续睡了。

过了辰时，青烟替我梳好了妆，挑了一件浅杏色滚雪细纱玉玲珑底纹的曳地长裙，发髻上镶一支点翠嵌珍珠岁寒三友头花簪，另一侧斜簪红翡翠滴珠，流苏垂至耳垂，既端庄素丽，又不失身份。

末了，青烟仔细望了望镜中的我，才想起一事来，道：“昨日君上刚赏的红麝串，娘娘可要带上？”

我拂了拂手道：“不必了，今儿郑贵妃是主人，谁都不可抢了她的风头，我若是太过花哨了，难免教人说上几句闲话。”

青烟微微颔首应了声，便扶我一同去了引碧轩。

放眼望过去，宫中除了太后，皇后，芳美人等几个身子抱恙的，其余嫔妃也尽数来了。郦妃怀里抱着小皇子在左侧坐着，几个人一同围着逗弄着小皇子，说说笑笑有些时候了，一会说到小皇子昨日在御花园捉小蝴蝶的趣事，又说到小皇子已经会背几首李白的诗，一会子又说让小皇子蹦蹦跳跳几下给人瞧一瞧，自是不亦乐乎。

而后凌妃来了，一身四喜如意云纹锦锻大气明艳，尤其头上那只凤凰展翅六面镶玉嵌七宝明金步摇十分惹眼，也教众人议论纷纷，据说是太后从前赏的，若非如此，以她的妃子的身份并不适合戴这样的东西。

凌妃往右侧第一位坐下，同郦妃离了两三丈的距离，如今二人俱是妃位，身份上不相上下，郦妃没了父亲，凌妃也损了父兄，两人的梁子自此是结下了，看如今之局面，怕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凌芷也往凌妃身边坐下，只顾着吃桌上摆好的点心，只觉新奇。而后墨染，清荷也一一往我身边坐下。

待人都来齐了，听外头太监一声拉长的唱声道：“贵妃娘娘到——”众人忙起身行礼。

抬眸时，我也着实惊了一惊，郑贵妃一身绯红蹙金大朵海棠广绫宽袖长尾锦袍，倾髻上盘桓着一支鎏金穿珠七尾凤簪，再簪一朵金线穿丝牡丹花的垂肩流苏，眉目如画，肤白胜雪，唇若点赤，较之平日雍容富贵的妆容更显大家气质，极尽华丽，便是连凌妃也顿显黯然失色，座中人无不惊叹，斜眸望了一眼凌妃竟也看得出了神。

与其说这是郑贵妃的生辰酒宴，倒不如说这是她刚刚晋升贵妃的一场晋位大典，从前总有年轻貌美的凌妃在前面压着气势，今日的郑贵妃仿佛才真正扬眉吐气了一回，这等瑰丽大气的气质自是寻常之人如何都比不来的。

待到郑贵妃上坐，才缓缓笑道：“今日乃本宫生辰之日，还是要多谢各位妹妹前来，今霓虹宫特意请了西域名厨安排了最好的膳食茶酒，席间更有歌舞助兴，午后还请各位妹妹移步碎花池台，破月公子早已在此候着了。”

破月公子？云破月竟也来了！

我心里不禁微微一颤，只听锦绣姑姑说请了个戏班，我竟未曾想到是云破月！想起去年在听雨轩与他碰过一回面，如今再见他应当不记得我了吧，当日若不是莫甯风相救，我早已身首异处了。只是云破月是元夕刺杀弈璟的人啊，他那日未曾得手，恐怕又记住了我的模样，今日若弈璟在席间听戏，这样好的刺杀机会，云破月必定有所行动，弈璟岂不是很危险！

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大内第一高手、一等侍卫长莫甯风的师弟，调戏过帝君妃子的狂徒，刺杀过弈璟的黑衣人，以袖中冷箭伤过我的凶手，竟然一时之间集于云破月，这样一个可怕的人，竟再一次被请到宫中来唱戏了！宴席间人人皆是谈笑风生，我却不觉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青烟见我脸色不好，忙在耳畔问道：“娘娘不舒服么？”

我微微一叹，扯出一丝笑意，摇头道：“不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