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过后,弈璟将郑妃晋升为贵妃,因其入宫年早,在后宫多年和顺贤德、温淑端方,应其今岁生辰之际予以晋封,许其协理后宫大小事务。圣旨一出,后宫自是议论纷纷,不在话下。
太后这些日子身子似是有些疲乏,道是如今年岁大了,从前掌管六宫事宜,如今愈发没了精力,再难打理后廷,于是将那些大小事务一应交给了郑贵妃。
于是后宫人人皆知,郑贵妃如今是这后宫的主儿了。皇后一直以来闭门不出,身子亦是病怏怏的,自是理不来这些琐碎事情的。从前尚有凌妃与郑妃同为妃位,可谓平分秋色,而今凌妃失宠,亦失了人心,郑妃却在这个时候晋为贵妃,后宫的风向标便只往哪里转了。
因早晨无需去延禧宫请安,我又沿袭了旧日的坏习——不到辰时不醒。弈璟早在一个多时辰前便去了早朝,留我一人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稍微理了理妆容,便坐到榻上拣了本毛文锡的词在看。
不过三十余首,翻来翻去,目光仍停在那一首《临江仙》上,旁的不过是一些内廷歌诗,来来回回尽是红粉朱楼,桃花流水,豆蔻花繁,惠风飘荡,柳丝无力,终究是没得风骨长情的,唯独那几句“朝朝暮暮楚江边,几度降神仙”才微微有了些清韵。而这曲“朱弦凄切,云散碧天长”却是真的好,难为弈璟能从众多好词劣词之中挖出来这么一首潇湘灵娥之翘楚,也是下了功夫的。
不一会子,听到外头有女子笑谈之声,极为热闹,想来是有人来了,我忙唤了青烟进来,问了才晓得是墨染和顾贵人到了,只匆匆穿好一身月白罗衣,请了她们二人进来。
顾贵人一身水蓝色金丝散花裙十分清澈亮眼,见到我微微弯身请了个安,便笑吟吟道:“方才想跟庄姐姐猜猜宁婕妤此刻在做什么,庄姐姐说娘娘定然刚起了身,这会子伏在榻上看书呢,进来才晓得竟果真如此!”
我微笑望了一眼墨染,笑嗔道:“我身上懒你晓得就好了,何必同旁人说这短处,叫人笑话了我去。”
墨染亦笑道:“怎么敢取笑你,如今不用早起去延禧宫请安,你若不睡到日上三竿,岂不辜负了自个的身子?”
墨染静静坐下,仔细嗅了嗅,又道:“如今换了屋子,还用的西域的云摩香么?怎么这气味儿愈发浓了?”
我淡淡微笑道:“我用惯了,前几日在莹欢殿用这香,还有剩余,一下子搬过来惜云殿,换上沉水香总是不适应,我仍觉得这云摩香好,嗯——”我想了一会,又道:“‘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闻得多了,就愈发觉得这香像石兰杜衡的气息。”
墨染淡淡笑笑,垂眸不语。
一旁的顾贵人笑问我道:“明日便是郑贵妃娘娘生辰,姐姐可会一同去引碧轩小聚?”
我道:“锦绣姑姑亲自来请了,怎有不去的道理,郑贵妃如今又升了位分,自然要教她高兴些。”
顾清荷望了一眼墨染,旋即向我笑道:“姐姐呆在屋子里不知道,凌妃娘娘特意请了京城第一名艳苏婠婠来给郑贵妃庆生辰,今日那苏婠婠已经来到宫中了,我同庄姐姐方才远远望了一眼,果然是神女下凡,名副其实的美人啊。”
“苏婠婠?这个名字我仿佛在哪听过。”我想了一会,也记不清在何处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顾清荷惊得“啊”一声,倒是墨染‘扑哧’一笑,向她道:“她从北夏来的,没有在怀阳待过,不晓得苏婠婠也是常理之中。”
我心里仍好奇,巴巴地望着墨染等她解释。
墨染轻轻一笑,柔声道:“‘明月楼头吹玉笛,婠婠一笑动千金’,说的可不就是她了?”
我恍然醒悟过来:“莫不是从前在明月楼吹过一曲玉笛,惹得楼下那一群达官贵人都纷纷往上面扔银票,砸金锭子的那位婠婠?我从前听说过的。”
墨染与清荷一并点了点头。
我心里暗暗发笑,待在临荷县这么多年整个人都成土包子了,对于坊间秦楼楚馆之地极少听到有人谈论,如今便连京城第一名艳的名头都不晓得,反倒叫人取笑。若不是她二人都以为我是北夏人,今日怎么还抬得起头来。
墨染见我疑虑,又道:“她是个清倌人,只弹琴吹笛,吟诗作曲,不作其它。”
我微微一叹,道:“古往今来清倌不少,只是白白在那些烟花巷陌之地熏染了不少污浊之气,吹拉弹唱的都会一些,气性也都是有的,只是人又如何能同白莲一般清澈了。不过我倒是很欣赏这位极会吹笛的,既然能把笛子吹的那般纯净清朗,心底也必定是纯净清朗的。”想到这里,又不禁叹道:“既是如此,那是她骨性清高淡雅,旁人到底是比不得的,可是她又怎么肯屈身往这繁华富贵至极的地方献曲,凌妃能请到她来,定是下了功夫了。”
顾清荷嗤的一笑,拂手道:“那有什么难,你是不晓得,这苏婠婠原是胭香阁的雅妓,前段日子刚被金玉坊的坊主花下重金买了走。”
我心里一惊,又听她望着我道:“这金玉坊的坊主你应当晓得吧,雁西泠雁姑娘,正是凌妃的干姐姐,如此想来,请了她进宫可不就容易了。”
原来如此,我不禁唏嘘,想起昔日锦瑟也曾在金玉坊呆过一段日子,心中不免又是感伤,如今的苏婠婠亦是个身世飘摇的悲情女子啊。满腹才情,气质如兰,高雅出尘,怎堪沦落风尘呢?
凌妃这一举,摆明了要在郑贵妃生辰酒宴上炫耀一番,苏婠婠的名字但凡是怀阳人没有不知道的,饶是郑贵妃请过来的伶人戏子多少有些名气,自然也是及不上苏婠婠半分的。然而郑贵妃也说不得她,怨不得她,恐怕还要拍手称好,风头也尽让凌妃占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