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回到宫里,见玉容迎面笑道:“娘娘竟去了那样久,还以为留在皇后娘娘那边用膳呢。”
我淡淡道:“不过是皇后娘娘身上有些不耐烦,我过去瞧一瞧她,怎么,可有人来过么?”
玉容笑道:“倒也不是个紧要的事儿,只是方才崇明宫的纪公公送来些许果子给娘娘尝尝,说是这个季节里最好的红玉樱桃,今早云芳国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也不过得了这几两而已。”
我斜斜往桌上瞥了一眼,不喜不愠道:“这么大粒的樱桃也是稀罕,不过,便是西域捎了使者带过来的,再稀奇再珍贵,到底也是些果子罢了。”
玉容和昕儿面面相觑,皆不晓得我心情如何,只得默默出了殿门,往小厨房去了。
我缓缓坐到榻上,青烟将窗前的竹木帘子放了下来,掩盖住了殿外悄悄溜进的暑热,顿觉清凉下来。而后又端上那一盘洗净的红玉樱桃,淡淡道:“娘娘心里在气君上么?”
我低头不语,青烟又将那樱桃捧到我面前,笑道:“真是可惜了这些红玉樱桃了,云芳国的樱桃可是九州境中肉质最鲜嫩甜美的,偌大的神州也只那么巴掌大的地儿种得最好。年年送来这么几两,君上都送到玉华宫给凌妃娘娘尝鲜,凌妃娘娘可是最爱吃这个的,如今却是怎么闹着要君上都不给,可有的娘娘还在怄气,竟瞧不上这些果子。”
我仔细瞧了瞧青烟,只觉她目光怪异,不似从前沉静了,便顺手拣了一粒樱桃果子放到嘴里,这不吃不知道,刚进口中咬下去,便有晶红丰富的鲜嫩汁水流出来,入口脆嫩,细腻爽口,生津醉人。
我不禁冷笑,旋即道:“这么好的东西留在我这里还要受我的气儿,倒不如送给凌妃博红颜一笑。”
青烟微微一笑,娓娓道:“奴婢想起古时杨贵妃爱吃荔枝,史书曾道,‘妃嗜荔枝,必欲生致之,乃置骑传送,走数千里,味未变,已至京师。’一骑红尘妃子笑,为博红颜一笑,那崎岖蜀地,长安古道,不知死了几人几马。如今咱们大赵的帝君乃当世明君,其能跟当日唐明皇的荒淫无道相较?”
我“扑哧”一笑,戏谑她道:“看得出你读过许多书的,当个丫鬟怪可惜的,如今说起人来嘴巴也忒厉害了,竟用典故来说我的不是了。”
青烟只淡淡笑,也不言语。
我叹一口气道:“若凌妃可比当年玄宗之杨妃,我只安安心心做那斛珠夫人江采萍罢了,白玉笛,惊鸿舞,一斛珠,清雅如梅,一枝疏影素,独抗严霜冷,早晚散幽香,香飘十里长。”
青烟沉吟许久,才道:“凌妃娘娘毕竟是君上的表妹,娘娘还未进宫时,都是捧在心尖上的人,人人都晓得她骄横跋扈,常常教训几句奴才什么的,君上也从来不管不问,只宠着她。容奴婢说句不中听的,她心里恼娘娘也是无可厚非,因此才有言语上不防头,又成日里想着法子整咱们。”
青烟抬眸望了望我,又道:“后来自娘娘来了宫里,君上跟变了个人似的……或者这么说,君上还是君上,心却是彻底变了。”
我不禁犹疑地望着她,一个是青梅竹马多年的亲表妹,一个是仅仅相处了三年的敌国公主,若说情分,我仿佛比不上凌珞惜。脑子里思前想后,摸索到有一日晚上他在我耳畔轻轻道,珞惜小时候很像你。
凌妃这么多年盛宠不衰其实应当感激我,若她明白真相,又岂是气我,恼我,怨我,恨我这样简单,以她的性子,非要将我生吞活剥了也未必肯罢休。
想了一会,目光中不禁划过一丝冷意,向青烟道:“若不是她,紫曦不会死,而我的孩子,”我心里狠狠一恸,“一是我自己伤心所致,二来,凌珞惜和青芜也是出了一份力的,即便君上赦免了她的罪,我却是永不会原谅她的。”
青烟见我心中翻痛,疾言厉色,也不敢再言语。
我独自捧了一本书在榻上翻看,心中却不住地抽痛,想到当日在静心苑的时候那般落魄,也只有紫曦一人偷了空来看我,同我一起绣锦书,燃天灯,许愿。若我此生只呆在静心苑那个地方过一辈子,见不到帝君,见不到皇后,见不到墨染,见不到凌珞惜,或许这宫中我只认识紫曦一个人,也只有她待我真心的好。
如今的紫曦,又去了哪里呢?若苍天疼惜,让她做这世间飘来荡去的一缕香魂,天大地大,想去那里便去哪里,那该多好!以她的性子,定是再不会到这深深宫墙之中再受拘禁之苦的。
紫曦啊,你若哪日想起我来,便在一日清凉的明月夜里,化作窗盼一缕微光悄悄透进来看看我也好……
正伤心着,忽见玉容缓缓进来道:“娘娘,昭阳宫郑妃娘娘下面的锦绣姑姑来拜见娘娘。”
我微微愣了一会,忙道:“快请进来。”
许久,殿中走进一个三十来岁的秀丽夫人,一身墨青宫袍望上去极为庄重沉稳,俯身向我施了一礼。
我忙道:“姑姑快请起,姑姑今儿亲自来了,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了。”
锦绣笑道:“娘娘果然快人快语,奴婢也就不扯旁的闲话了。这个月二十是我家主子郑妃娘娘的生辰,请各宫娘娘同到引碧轩一聚,另外郑妃娘娘还请了京城最著名的戏班子,若是那日婕妤娘娘得空,还请赏脸前来一聚。”
我微微颔首,听她说完,才笑道:“郑妃娘娘的好意本宫心领了,既是娘娘的生辰,哪里有不去的道理?更何况姑姑亲自来请了。”
锦绣亦恭敬道:“如此,奴婢便不打扰娘娘了,这便回去复命了。”
我微笑:“姑姑慢走。”
回头望见青烟一直站着,不禁问道:“郑妃年年生辰都是如此么?”
青烟怔了一怔,良久才明白了过来,道:“也并不是,往年只君上去她昭阳宫相陪,不曾这般大张旗鼓好好庆祝过,或许只今年来了兴致吧。”
我淡淡“哦”一声,思绪早已去了老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