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一岁枯荣
月明星稀,竹影摇曳,月色中荧光点点,箫声阵阵。循声而望,只见青石山道的尽头一座圆形大庄苑巍然坐于群山之巅,蜿蜒的青石山道犹如一条匍匐朝觐的黑色巨龙,斑驳的银鳞白光闪烁。
月光下,只见“星空苑”三个大字熠熠生辉,两头麒麟兽盯着匍匐前来朝觐的黑龙,守护着布满星辰的黑色大门前。
这顿饭整整吃了三四个时辰,无梦幽的菜是吃了做做了吃,石铁真的酒是喝了取取了喝,最后如果不是无梦幽和芳雨仙略施小计,恐怕此刻他们正在酒桌之上和石铁真斗酒吧。
而此时两个身影坐在麒麟兽身上,一个在低头沉思,一个在擦拭玉箫,偶尔传出断断续续的箫声。
“诶,大师兄你手中的那个玉陨我好像见过,好像在师傅那里见过。”无梦幽注视着个泛着青光的玉陨。
无铭心中一怔,像是一丝光明划过黑暗,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便问道:“真的?”
无梦幽看到无铭这么认真,心中便变得犹犹豫豫起来:“好像是见到过,也不太确定。”说着又低下头默默的擦拭手中的玉箫。
这箫虽然被石铁真加以改造,以剑气加持,使之形为箫,意为剑。而且当时还赋予了无梦幽无穷的剑意,让其威风一时。但是他终究不善于此道,不懂如何化为己用,最终白白浪费那些涌入他体内的剑意。
无梦幽对此也是懊恼不已,他原本以为这些剑意涌入自己体内,就如同自己吃下去的饭,身体会本能的吸收运用。可是当他再次想运用这些剑意之时,却再也没有一丝剑意流出。
因此还被芳雨仙好生取笑了一番,这就让无梦幽更加羞愧了,他也不好意思再去找石铁真,因此这就成了他和芳雨仙之间的一个秘密。
梦幽低头默默的擦拭手中的碧月箫,虽然他没有那无穷的剑意,但是箫的剑意还在。只不过徒有剑意,无从运气罢了。
无铭看着无梦幽低头不再言语,心中便十分以猜到了九分,这青陨的事定然急不得,便收入袖中。
“怎么?因为浪费了他们的一片苦心,心结还没开么?”无铭看无梦幽从刚才到现在都只低头拭箫,开始只道是因为不确定青陨,现在看来多半是另有他事了。
无梦幽听无铭突然开口问道这件事,脸上一热,心中想到这丫头忒不守信,真的告诉大师兄了,不免气愤难当。
“大,大师兄你是怎么知道的。”无梦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幽尴尬的笑笑。目光四处游走,始终不敢落在无铭身上。
无铭见无梦幽这般没底气,心中不由的一怒,开口训斥道:“你这般藏头缩尾做什么?那股外来的力量纵然强大,但终究不是出于己身。你这般懊恼,不思过进取,却想着如何借助外力一步登天,羞也不羞?”
无梦幽听无铭这般说道,心中凛然。是了,自从上次剑意入体后,带给自己那种强大的力量,是前所未有的震撼。那种手握力量,为所爱之人扫除危险的感觉,已经深深烙在他的心底。
所以他才会这么在乎,当得知自己不再拥有那可以为所爱之人一搏的力量后,心里才会这般失落,不敢面对大家。
无梦幽想到此,突然无声的笑了起来,雾气森森的双眼,看着皓月当空,竹影摇曳,如摆脱一个包袱一般。像是倾诉一般道:“大师兄,你不知道,我不像你那般,有天纵之才,可以轻松说出这样的话,因为你有这样的资本。我就不一样了,我什么都不会,只会吹箫。原本我并不喜欢打打杀杀的暴力功夫,只想着能在星空苑里渡完此生,终日能与青松翠竹做伴,日日笙箫,能和雨仙在一起没有悲欢离合就很满足了。”
“我想着生命本该如此,何必去争那些名与利,嘿嘿,大师兄你别看我没出过这紫薇山,但是我对一些人情还是有所了解的。看那些历史上的人物,哪个不是惊才艳艳,天纵之资,可是天下之能有一个王,到头来有几个能笑道最后?不还是有些人杰晚年看破世俗,隐居山林,不问世事么?”
“我虽然没经历过震古烁今事情,但是从书中我已感到那种生不由己的倦意。我也有自知之明,从来没想过要做什么一番惊天动地,名流千古的大事,只想着无忧过完此生就好了,想着只要事不关己,自己就可以高枕无忧。但是现在却不行了,星空苑接连遇袭,我不想再看到我锁关爱的人受到伤害。但是我却无能无力,自保都不足以,所以我才这般看重那剑气。”
“大师兄,你也别笑我年少无志,只是我的志向如此平淡而已。”无梦幽说完如同脱虚一般,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躺在麒麟兽的背上,看着天上的月亮被云层遮蔽又开口说道:“可是一切却又是偏偏这么巧,让我短暂的拥有,却永久的失去。”
“如果是这太平盛世,我倒也没什么可懊恼,可是又是这么巧,在这短暂的时间,却让我所爱之人身陷险境,数百年来相安无事的星空苑确如花园一般,让人随意进退。” 无梦幽躺在麒麟兽的背上,双手垂在两侧,看着圆月在云层中浮浮沉沉,手中的箫下意识攥的更紧了。
无铭听完心中也是一惊,不曾想到这些年的成长,竟让他有如此心性,不知该喜该忧。正如无梦幽自己所说,原本朝阳似火的年纪,却要活的如夕阳落幕。喜的是,有此心性于世无争,便在其在今后的路上省去太多不必要的麻烦。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这般?没历起伏,何谈平淡?不入世,何谈看破世俗?大道不由繁至简,何谈九九归一?你这断章取义的功夫倒是了得。”
“你有此心性,虽是好事,却也不尽是好事。你石爷爷是给你锻造武器,几时说过空送你一身浩然剑气?你这妄自揣测的功夫倒也是了得。”
“你有这番悟性,却不思悔改,精益求精,反倒把这些责任推给消散的剑意。你这就轻避重,不思进取的功夫更是了得。”
无铭不急不慢的说着这些,没有了先前的火气,像是一个老先生在点评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人生如水,经世成茶。方寸之间,尽显百态。”无铭走到门前的一片的空地,从袖中托出青陨,缓缓吹奏,婉转悠扬,无梦幽听去只觉恍恍临世,五味杂陈,心中翻腾。刹那时,似乎有懂了些什么。
“这一曲《似水人生》你觉得如何?”无铭一曲奏完,便向躺睡在麒麟兽背上的无梦幽问道。
无梦幽并无言语,随兴便举箫吹奏一曲。先前无铭的谆谆教诲,以让他感受颇多,那些最心底的想法,甚至自己都不甚了解的想法,都被他一一点出。起初他还在排斥无铭给他这些罗列的罪名,但是刚刚听了一曲之后,静下心来,仔细回想,的确如无铭所说的一般。
“没想到我竟也是这般不堪入目,枉我自命清高。”无梦幽吹到一半,便停箫自嘲,从麒麟兽背上翻下,向无铭深深一拜。
“你尚未入世,却破世而出。你所为的清高只是被书中的世俗吓到了而已。你的心性很好,只是出现的太早,也就是所谓的圣心早成。带着这份心性入世,才能万法不沾身。”无铭说罢,便从怀中飞出一本破旧的羊皮书卷,落入无梦幽的手中。
无梦幽站在竹影下,仔细打量着手中的羊皮书,破旧泛黄的封面可以看出已经有很长的历史了,但是依旧可以看出当年的华丽封面,烙金的繁体字已经脱落,只留下几个淡淡印痕,依稀可以分辨出《一岁枯荣》。
“一,一岁枯荣曲?”无梦幽突然双手一颤,失声哑然,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封面。若是旁人给他这本书,他定然不屑一顾,认定视为赝品,但是眼前是无铭,那就万万假不了了。
无梦幽着了魔似得嘴里喃喃自语:“一岁枯荣曲,刹那芳华,一岁枯荣,终于见到了。”完全忘记了先前的一番苦诉。
“草长莺飞,一岁枯荣,九曲黄河,奈何东逝。昨夜东风西去,枝折花落,落英月下,婵娟谁与共?人生百年,九万里苍穹,看谁扶摇直上,功成名就?问苍天此生何必?登峰揽月,斟饮星河,与子共醉玉蝉。怎奈,一夜春风秋度,刹那芳华。一岁枯荣,百年孤独。”无铭不知何时已纵身月下,只身孤影,缓缓吟咏:“一岁枯荣,百年孤独……”
无梦幽看着布满古音符的曲谱许久才不解自语道:“这曲谱好生奇怪,不像曲谱,倒是像诗经。”随即拿出玉箫迎着月光,低头吹奏。
箫声方一奏起,忽如一席暖春风熙来,冰雪消融,银光乍泄,漫天荧光飞舞好似高山流水,曲折蜿蜒,延绵不绝,一片暖意涌上心头。箫声不断攀升,狂风忽起,漫天荧光卷舞纷飞,好似江水决堤,黄河泛滥,高山崩雪,一泻千里,又成绝壁瀑布,倒挂银川,飞流急湍。箫声急转,扶摇直上,好似卷起千尺巨浪,波涛汹涌。闻者如乘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之中随波逐流,好似到了茫茫大海。惊涛拍岸,乱石穿空,如同扁舟在风口浪尖。箫声再上时,箫声突然一顿,风停浪尽,一切戛然而止,无梦幽心神一散,一口气没接上,心中懊恼,想再接上时,却像断了线的风筝……
无铭飞身跃到无梦幽身边,像是刚从暴风雨中逃出生天,双手压在无梦幽的肩膀上,满是欣慰的看着无梦幽说道:“你果然是音律奇才。”
无梦幽被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不久前还在训斥自己,这突然的转变着实让他吓了一跳。
“师……师兄,没,没你这么夸张吧!”无梦幽不知所措,有点尴尬。
“你知道么?古往今来能吹奏此曲不过一手之数,怎能让我不开心。也不枉我当年把这碧月箫留给你,世间大道何止千万,今日你便以乐入道。”
“可我连完整的曲子都吹不出,刚才吹到一半时,突然神游天外,想重新接上时,却怎么也接不上。”无梦幽低头不好意思的转了转玉箫。
“曲如人生,人生如曲。如果任何事都有得反悔的话,那这个世界不就太美好了么?”无铭走到到月下,一支寸长的冰剑出手,将飘忽不定的叶片串起:“一岁枯荣只是这本书中的一曲,真正的一岁枯荣就是这个。”说着连剑带叶射向他身边的檀柱,叶片像风车一样转个不停。
不知何时,微风缓缓吹起,月光平静如水,缓缓流动,二人如月中仙鱼各自离去。
无梦幽悄悄一路踏草乘风来到紫金山脚,掏出那《一岁枯荣曲》,开始挨个研究尝试。一边研究,一边感叹这音律竟还有如此神效,越来越佩服先祖的智慧。直到日月交替,才犹意未绝的回去。
一个白衣男子立在群山之巅,观察这里的一草一木,看着折而转反的少年,转而将手中的白鸽放飞,心中念叨:“好好享受这短暂的太平盛世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