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还是李一宁带着人赶过来寻到了我们，担心和紧张非常明显地写在他的脸上，但是这一切都只是针对楚时的。

李一宁肯定从回城的步卒那里听到了消息，还准备说些胜败乃兵家常事的安慰话，却被楚时打断，“多谢李将军相迎，咱们有事赶紧回城商议吧！”

他的脸色之差，任何人都能看得出来，李一宁不无担心地道：“楚将军，您的身体……”

楚时勉强一笑道：“没关系，暂时还死不了，我们快走吧！”

他爬上战马，与李一宁当先而行，我就在他们之后，隐约听到李一宁道：“……京中有圣旨今夜到来，还有令尊尚书大人的书信……”

这个消息令我心中一振，也许帝国朝堂里的大臣们已经有了应敌之策。楚时听到之后又加快了马速，一行人很快就到达灵州城内。

楚时与李一宁自去接旨，我打发众人回都督府营地休息，与吴起急急赶到韩红梅的医馆，想看看尉迟英雄的状况。

此时天色尚早，医馆还没有开门。吴起粗暴地捶打着医馆略显薄弱的大门，屋里立刻传出韩红梅的骂声：“是哪个不要命的大清早打扰本神医清梦？看我不把你……”

韩红梅猛地一开门，刚要发作，却见是我们，满腔怒火顿时无影无踪，谄笑道：“原来是两位小将军，今日前来可是要赐予药方的？”

吴起一把推开他，没好气道：“小爷打了一夜的仗，累个半死，哪有时间给你找药方？我先看看我那兄弟，改日再赐你药方。”

韩红梅一连声地只是道好，把我们迎到尉迟英雄床前。尉迟英雄的脸色已经没有昨日那么苍白了，呼吸也很平稳，看来沉睡正香。

两个趴在桌上睡着的士兵被我们的动静惊醒，连忙行礼。我问他们道：“尉迟将军可曾醒来过？”

一个士兵睁着睡眼道：“将军昨夜醒过两次，还吃了些米粥呢，就是仍然神志不清。”

吴起怒视韩红梅，拉长了音“嗯”了一声，韩红梅呵呵一笑道：“正常正常，谁失了那么多血都会神志不清的，只要好好将养，必然慢慢好转。”

我再三谢过韩红梅，又叮嘱了那两个士兵几句，就拉着吴起告辞离去。

清晨的灵州城内非常安静，只有几个行色匆匆的传令兵在城中各处往来奔驰，我享受着这份宁静，忘却了一身疲惫。

这时从宁静之中传来一阵清丽的歌声，歌声轻快、欢畅，而又十分新奇，不像是近日流行的曲目，令人心情愉悦。

我静下心倾听，却被吴起推醒，“你心上人来了，唱得曲不是曲，调不是调的，难听死了。”

我转过身去看，果然是她！只见她把手背在身后，容颜俏丽，轻歌漫步。也只有她才能唱出这天籁之声，以吴起的粗俗，是根本听不懂的。

吴起又得意地道：“还有那个老头，你且看我与他交谈一二，定能探出他的底细。江湖的事，我比你懂！”

她没有停顿，经过我身边时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就那样欢快地走过。容颜绽放的一刹那，战火未灭的灵州变成了仙境，天空似乎有鲜花不断落下。

她未必是最美的，但绝对是最特别的，就像戈壁上的一朵玫瑰，与这个冰冷、压抑、近乎绝望的城市格格不入，她带来的是温暖、馨香和希望！

那老丈扛着两把铁锹，看到我们依然满面笑容，我怎么看都没觉得他哪里有高人风范，也许我真的不懂江湖吧。

吴起迎上去，作了个大揖，用半黑不黑的江湖话问道：“晚辈新上跳板，招子不亮，敢问这位前辈高人，是哪条线上的元良？”

那老丈突然放下铁锹，表情严肃。吴起以为已经将其识破，暗自得意，腰却弯得更深了，等待他答话。

却听他支支吾吾道：“俺…我…老汉名叫薛航，不是什么高人，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心里暗笑，一把拉过茫然的吴起，对薛航笑道：“薛大叔，我这朋友最爱开玩笑，不必理会。您这一大早是要去做什么？”

薛航又把铁锹扛起，道：“前几日阵亡了不少将士，将军们让灵州民夫帮忙掩埋，小老儿自愿去帮忙，尽一份薄力。我便先去了，两位小哥保重！”

我立刻收敛了笑容，对他的背影深施一礼，这种市井卖面的老头都能如此深明大义，实在令人敬佩。这样说来，称之为高人也不为过。

吴起仍然呆立一旁，呐呐道：“不应该啊……难道真是我看错了？”

这时马蹄大作，由北奔来一骑快马，马上骑士勒住马停在我身前，问道：“敢问是杨念杨将军吗？”

我点头道：“正是在下！你怎么认得我？有什么军情吗？”

那骑士喜道：“我果然没有认错，独闯虎穴的孤胆英雄谁人不识？楚将军在北门军营升帐议事，请杨将军速去！小人还要去传令，先告辞了。”

没想到我竟然以孤胆英雄闻名于军中，可是又有几人能记得英勇无畏的唐正和他手下的一百死士呢？

我打发吴起回去休息，收拾心情往军营走去。前几日战事紧急，只是在城头上点卯了事，少有正经的升帐议事，看来今日是有要事商议。

可是我刚进楚时大帐，却被吓了一跳，帐内满满坐了四十余人，个个都是校尉以上军衔，我这个小小的百夫长都不知道该站哪了，最后捡了一个靠门口的角落里坐下。

看来灵州城里校尉以上的军官全都集中在此了，王艾他们与天机军的几个统领相谈甚欢，宛如兄弟一般。

这种高级军官的会议，也不知楚时叫我这个百夫长过来做什么，难道是他搞错了？

魏兴最后一个进来，他似乎与其他同僚也不太相熟，正在左顾右看，看到角落的我之后，欣喜地走过来挨着我坐下。

他与我差不多，反正这种军情会议基本是插不上话的，坐哪都一样。

我还在与魏兴寒暄的时候，楚时与李一宁联袂进帐。令人惊讶的是，楚时直奔帅位坐下，李一宁却在左首空位坐下，那是楚时平日的座位！

帐中立刻哗然起来，这些日子以来实际都是楚时在指挥作战，大家对他的身份都心知肚明，也不敢违其将令。

但是李一宁仍是军中官职最高的将领，楚时平日对他也是恭敬有加，为何今日却连装都不愿装了？

众人都在交头接耳议论，有些天机军的人快要忍不住站出来指责楚时僭越了，李一宁却做色喝道：“肃静！军帐之内不得喧哗，再有犯者定斩不饶！”

李一宁在天机军中也是甚有威严的，但他这一喝之下，帐内并没有安静多少。

楚时苍白的脸上有一丝病态的嫣红，任谁都能看得出他的身体情况不太好，只剩一双眼睛仍然坚定犀利。他的目光从众将脸上一一扫过，帐内立刻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众人纷纷注视楚时，静待他有何话说。端坐在帅位上的楚时显得少了几许威严，但他似乎并不太注意外在。

楚时取出一卷华美的黄绫，以双手捧住，道：“京中有圣旨传来，陛下……”他一句话没有说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李一宁快步走上前，递了一杯水给他，关心之情溢于言表。

众将听到圣旨到来，全都欣喜不已，自从与虎人交战以来，就再也没有听到朝廷旨意。众人都希望朝廷能派援军赶来救助，也不至于孤军作战，困守灵州。

楚时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继续道：“陛下有旨，任命本将为北府大都督，节制诸军，总督灵州、历阳、石关军务，全权负责抵御虎人之事。”

众人皆惊，这才明白为何楚时会坐在帅位。只见李一宁率先跪倒，大声道：“末将拜见大都督！愿为大都督马首是瞻！” 众人连忙起身效仿。

一时之间帐内响起一片效忠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