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夜晚河堤上有丝丝的凉风,护城河边升起一片轻柔的雾霭,远处的山峦被涂抹上一层柔和的乳白色,白皑皑的雾色把一切渲染得朦胧而迷幻。
河上星星点点的红光,都是在世的人为逝去的亲人或爱人所放的荷灯。每一盏盛着的都是满满的思念和离殇。
水滴涟漪终消散,木记轮回连此生。
初婴呆呆的望着那些飘渺的荷灯,平白生出些伤感。
“爹爹!”肩头的小鱼丸子突然朝着她身后兴奋的大叫,初婴循着他的声音回头。看到翩翩走来的紫衣男子。
之遇的手中拿着两支画糖,走近了才看清一支是条鱼儿,另一支是只白兔。
他将小鱼儿的画糖递给丸子,丸子笑嘻嘻的双手抱过来左瞧又看。他从来没吃过这种人间的小玩意儿,小心翼翼的舔了舔,舌尖满是甜腻的滋味。高兴的他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之遇单手一把抱过小鱼丸子,把另一支白兔递给初婴:“糖快化了,快点吃吧!”
初婴有些尴尬,自己好歹也是个三千多岁的小仙了,怎么还跟鱼丸子这种幼仙一样吃画糖。
初婴接过,捏在手上没有吃。
之遇怀里的小鱼丸子早就三下五除二把糖啃得只剩下个鱼尾巴。
宋子期在一旁催促道:“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安宁了。”
小鱼丸子把手里的糖棍子一丢,突然抱着肚子哎哟一声:“肚子好痛~我要去西阁(古时的卫生间旧称)!”
初婴着急了,生怕小鱼丸子是刚刚在河边吹风吹了一晚受了凉。“怎么会这样呢?丸子,姐姐带你去。”
“不要!我是男孩子,我要子期叔叔带我去!”小鱼丸子一反常态,从爹爹身上手脚并用向子期身上爬。
宋子期赶紧弹出两步避开小鱼丸子被糖糊的黏巴巴的双手。“你爹也是男人,要你
爹带你去啊~”
“我不!回去之前,我想要爹爹再替我去买几支画糖来。你带我去!”小鱼丸子执意张开胖嘟嘟的莲藕手抱住宋子期的脖子。还眨巴了几下无辜的大眼睛,放电道:“子期哥哥~~哥哥,你最好了。”
“.......”宋子期无奈,只有抱起他去之前的茶楼借地。
初婴心觉奇怪,两人明明水火不容,一晚上都没说两句话的。小鱼丸子怎么突然这么黏他了。
趴在宋子期肩头的小鱼丸子朝后方的爹爹偷偷挤了挤眼睛,使了个眼色。
爹爹啊~做儿子的只能帮到这里了。剩下的你自己要好好把握啊!
小鱼丸子一边祈祷着冰块脸爹爹开窍,一边毫不愧疚的将手上的糖浆全蹭到宋子期的后襟上。
“小东西,你在干嘛!你是不是把脏东西全擦在我身上了!!脏手拿开啊~”
“哎哟~我肚子痛死了。走快点!不然我向婴婴姐姐告状说你故意欺负我了!”
“跟你爹爹一样,一肚子坏水。”宋子期虽抱怨着,还是加快了脚步带鱼丸子向茶楼走去。
初婴一脸黑线的看着这对一人一句,互不相让的欢喜冤家,担心等下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两人会不会打起来。
别的大人也许不稀罕和小孩子斗气,但以宋子期的心性,倒是绝对做的出这种事。
但是一想到小鱼丸子的机灵劲,又不禁为粗神经的宋子期捏了把汗。
左思右想之间,两人已渐渐走远。
之遇看着她手中已微微化了形状的画糖。“为什么不吃?这家老爷子做的画糖加了点蜂蜜,味道很好。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吃糖的。”
初婴心想之遇这话到底是几层意思,他宠她,所以记得她儿时的喜好?还是在他心里,她还只是个小孩子?
思到这层,初婴不由得低头闷闷不乐的盯着黄灿灿的画糖。“人家已经长大了..”
之遇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着一把接过她手中的画糖,放到口中咬了一口。“谁说大人不能吃糖了?”
初婴目瞪口呆的看着之遇吃糖,从前怎么也不会把糖果和之遇联想到一起。但现如今看到了这幅场景,又觉得这样率真的一面好像也很适合他。
“原来遇哥哥也喜欢吃糖的?”初婴小声嘀咕了一句,被之遇听到耳里。
之遇望了眼手中的糖,回忆起了一段久远的故事。
“我的小时候父皇每年来一次人间,就要买一支画糖回去给嘉措。各种形状的画糖嘉措都吃过,每次我站在一旁看他趴在母后的腿上吃糖,嘴上说着不在乎,心里总归还是有点羡慕的。有一回,嘉措吃厌了这糖,还剩一半就扔在了地上。我趁没人注意就捡起来尝了一口,那时候才知道原来糖是这种味道..那么甜..”
初婴听的有些心酸。“为什么你的父皇不买两支呢?”
“我没有问过,大概是觉得我将来是要成为四海之皇的人,玩物丧志,这种容易让小孩子迷失心性的东西最好还是不要碰的好吧?”之遇笑笑,倒也并没有顾影自怜。扬了扬手中的画糖。“你看,我想要的东西,我会用自己的能力得到。”
初婴好像能明白之遇给丸子和自己买糖的心意了,他也许只是希望小鱼丸子不用像他小时候一样那么辛苦才能得到这些。
想通这些,初婴的心情变得很畅快。她抢过之遇手中没吃完的糖,像生怕有人和她争一样。一边向前跑,一边三口两口把剩下的糖都吞了下去。
河堤上传来女子银铃一般的笑声,男子亦步亦趋跟着她的脚步,温柔的看着她笑。
初婴跑的太快,没注意脚下,好像突然有一只手从水中伸出抓住她的脚踝。
之遇脸上的笑意凝结,眉目含霜。
“啊!”眼看初婴就要被那只手拖到水中。
紫衣男子飞身上前抱住她,手中化出一柄光剑。利落一斩,只听到水中有一声嘶哑的哀叫,那只血淋淋的手就缩回了水中。只留下初婴脚踝上的五个血指印。
初婴被巨大的惯性一带,狠狠撞入了之遇的怀里。手肘不意猛烈撞击到之遇的腹部。
“呃..”她好像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呻吟。心中一紧,站定后,连忙察看之遇全身。“哪里伤着了?”
之遇握住她慌张的不知放哪里的双手,安慰道。“没事。倒是你,刚刚差点被桥姬抓走了。”
“桥姬?那是什么?”
“你不是想要来看百鬼夜行么?桥姬就是其中之一,她一生被人欺辱蹂躏,最后愤恨投江而死化作恶鬼。每逢七月十五,卧在水底。等从河堤上过的人们的衣角垂堤,就扯入水中溺死,食其魂魄。”
“这种危害人间的厉鬼,不知害了多少无辜的人。为什么不除了她?”
“无辜?这世间因果循环,没有无因之果。今生被她索了魂的人都是往世欺辱过她的人。至于你,也许是她认错人了吧?”
话音未落,河边的参天樟木上传来一阵笛声。初婴抬头依稀可见月下一美人立于树上。
之遇下意识的将初婴护于身后,可见是防备着眼前的人。
美人放下笛子,对着之遇盈盈一拜:“太子陛下,多有得罪。这回是桥姬迷了眼,差点误伤了您的人,坏了规矩。您斩了她一只手也算扯平。百鬼夜行是冥界的盛事,陛下一行仙气太重,恐怕也不适合呆在此地,还是早些回安宁歇息着好。”
借着月光,初婴看清那所谓美人的衣帽下居然是森森白骨,眼洞处泛着渗人的青色。她想起母亲曾和她说过的枯骨女的故事。
她大概就是百鬼为首的枯骨女,传说她在每个七月半的夜里都会将那些迷路人引去黄泉,然后削其骨为笛。笑倚在大树上,吹一夜的骨笛,看百鬼食人。
这看似热闹的百鬼夜行,也许远没有她想的好玩。到底还是年纪小,初婴有些害怕的扯了扯之遇的衣袖。“遇哥哥,我们回去吧..”
之遇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难得看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机灵露出害怕的样子。他也觉得颇有趣,刚想调笑她两句。突然喉头一阵痒,猛咳了几声,口中传出一阵腥甜味。
之遇皱了皱眉,咽了下去。
看来上次天刑的伤势还没有恢复完全,否则月娘的那一掌也不至于伤他至此。毒发之日不知何时又会来临,现今的状况并不太乐观。
早日将月娘带回宫解毒才是正事,但恐怕月宴的目的并不简单,不能让她惹出什么大乱子,坏了所有计划。
为今之计,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初婴,还有件事我要和你说。”之遇正色道:“我要把月宴带回南镜。”
“那个歌姬?为什么啊?”初婴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她能解毒。”这是之遇第一次和初婴提起那些不太见得光的事,说得隐晦,初婴却明了指的是他身上的毒。
虽然初婴早已从花娘娘口中听过。但遇哥哥亲口告诉她的意义又大不相同。
这些事原本就不需要和她解释,他说了,那是着紧她的情绪。
而且怎么说这都是个大好的消息,那毒不知根不知底的,虽然不致命,留着始终是个隐患。现今知道有法子解,初婴比谁都高兴。
一下子脸上由阴转晴,缠着之遇问东问西,反复确认月宴是否真的能帮上遇哥哥的忙。
初婴的心事很简单,琉璃一般清澈的心肝,所思所想都堆在脸上。这让之遇不禁莞尔,她还是和小时候一个模样。
宋子期抱着小鱼丸子回来时,正好撞见带着细软过来的月宴也一道走了过来。
“哟~真跟我们回安宁啊?”宋子期略带嘲讽的说,小鱼丸子也难得的和他站在统一战线,鼓着腮帮子表示抗议。
反而初婴见到月宴就跟蜜蜂见着糖一样黏了上去,攀着她的手姐前姐后的献殷勤。
看到初婴这幅狗腿子的模样,宋子期的眼睛瞪的跟铜铃一样大。这个卿之遇给我们家阮阮吃了什么迷药啊!迷得她竟然向情敌献殷勤?
小鱼丸子抱头也很苦恼的样子。爹爹不会想给他找两个娘亲回去吧。
回安宁的一路,初婴和月宴亲的跟两姐妹似的,后面跟着的一大一小抱头唉声叹气。走在最后的始作俑者反而事不关己。
这样奇异的景象让全安宁的人都在心下暗自揣测其中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