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初一开学的第一天班会开始,老师作了一个重要的决定:要求全班学生——背字典。
“背字典是我对你们学好语文这门课的最低要求,”老师把“最低”两个字说的很轻,于是给它们披上了神秘的色彩。“语文学好了,其它科也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老师接下来的这句话让大家有点充满了兴趣。
“学习首先要多认字,并掌握每个字的用法,每个学科的知识都是由字组词的,每个字的意思理解了,由字组合的句子、片段也就好会理解,理解记忆是最佳的大脑记忆方式,也是最牢固的记忆方式。”老师为了讲解“背字典”的重大意义,牵强附会似的解释了很长时间,差点讲得大家越听越糊涂。
“背字典是完全自愿的,不想就不要背,学习来不得半点勉强,但起码的查字典要学会,我发现有不少同学还没有学会查字典,那不是你的错,是你小学老师的错。所以呀,我不要在你们的成长阶段留下什么遗憾的事情,我该要求的必须做到,剩下的就是你们自己的责任了。在平时的学习过程中,碰到不认识的字一定不要放过它,更不要指望着老师教会你每一个字,那是不可能的,因为课堂时间是有限的,而课外时间却是无限的,在无限的时间里去背字典,对一个人的一生都会起到意想不到的重要作用。”老师围绕着背字典这件事拐弯抹角地启发同学们的兴趣。看班级的气氛仍很沉闷,老师又继续说,“背字典是一个享乐的过程,而不是一个受罚的过程,所以你要尽情的享受每个字给你带来的快乐而不要为了认识字典上的每个字感觉到委屈。如果你真的感觉到背字典是件委屈的事,你千万不要去背,让那些你还不认识的字典里的字,主动跳出来,不定在哪一天,从哪本书甚至考试卷里向毫无防备的你发起攻击吧。你因为和它搞不好关系而贻误最重要的考试分数。它会让你一次失掉一分或者十分。遇到不认识的字像遇到不认识的人一样,它本来可以帮助你,但你得住的提前和它大招呼。”老师拟人性的说辞时而高深时而浅显,生动的旁征博引终于提高了大家的情绪,气氛开始变得高涨起来。有些人不自觉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你有话要说吗?”老师抬手指向一个男生问。“没有。”那个学生回答。老师突然大笑起来,“呵呵,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想立刻拿起词典看到第一个字是不是?但你不可以这么鲁莽,凡是去做一件重大事件前都要经过缜密考量,最主要的是找到它的入口。那么背字典这个浩大的工程的入口点在哪里呢?”老师故弄玄虚地发问,把大家蒙住了。
“一个工程是要先从打地基开始,而背字典的地基是什么呢?那就是你想好去背一本什么样的字典。选择字典很重要,我的建议是同学们要选一个正版的最新年代出版的《新华字典》,如果你不了解这方面的知识,有人精通,你们猜是谁?”
“书店的售书员。”有学生回答。
“你只回答对了一半,如果售书员也不了解呢?”老师说,“那就要靠你自己去多跑几个书店把看到的字典作个比较。这也要开发你们的智慧,因为学本领和学知识一样,不可坐享其成。”事实证明,老师抛砖引玉式的教育方式,让我们受益匪浅。
午休时间,我就发现有部分同学去了书店,但买回的《新华字典》是不同的版本,有的是最新日期印制的却不是最新日期出版的,我正纳闷,老师笑盈盈地走进班级,手里拿着一本全新的《新华字典》,举着它不停的摇晃,“同学们,请安静,我手里这本字典的版本是最新的,”老师说着,歪了一下头,瞟了一眼字典上的小字,念到:“1979年12月第5版”,有和我的不一样的吗?
“有。”许涛回答。
“你说一下你的那本。”老师好奇地说。
“1971年6月修订第1版。”许涛的声音很大,似乎有上当的感觉。仰着头愤愤的样子。
“老师,我的是1965年第4版,是我的版本老还是许涛的版本老?”徐梅霞没等老师叫她,就接上了许涛的话茬。
“当然是你的老,我的是1971年出版的,而你的是1965年出版的。”许涛争辩到。
“那我的是第4版,而你的却是第一版啊。”徐梅霞毫不示弱。
“你俩都把字典拿上来,我分析一下。”老师从他们手里接过字典端详了一会儿,微笑着说,“相比之下,许涛的要比徐梅霞的新,许涛的字典是修订版,也就是在徐梅霞的这本字典的基础上修订了一下重新再版的,内容上会有更新更全面的知识,但我不明白的是,你们哪里买来的这样古老的版本,这样吧,一会儿跟我去办公室我给你们换一下最新版本的,也就是我刚才拿进来的这本。”老师说着,又把他的那本字典举起来,说:“大家看清楚了,就买这个版本。”
“我的和你的一模一样。”好几个同学都举起自己的词典边看着老师边向同学们炫耀。
还没有买得起字典的同学毕竟是多数,他们看着在眼前晃动着一本本字典,投去了羡慕的眼光,眼光里明明亮亮的,象一道道闪着灵异的光束。
周末步行回到家,我把想了一路买字典的理由说给母亲听,母亲只问了我一句,“你们班大部分同学都买了,你还用着买吗?”
我想争辩,又听母亲说,“书非借不能读也。” 我一下被母亲含有文词语的话怔住了,一时的愕然使我语塞了半天,最后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百分百充分的理由,“老师说每天都要找时间背字典,我不能每天都借吧?”
“也是啊,可我想,班级的字典多了,大家就会不珍惜,只有没有字典的人会珍惜,你不妨借借试试,如果借不到,咱们再买,就等一个星期,行吗?妈妈的语气柔软了下来,“我们下周再买,从现在起妈妈给你攒鸡蛋,等你下周回来,我把买了鸡蛋的钱给你准备好 。”我看妈妈说的很真实,就同意了她的建议。
背着饭篮子步行了大半个下午回到学校时太阳已经落入了灰色的夜幕,只西天边的天色有些许亮光,看到苏丽的床上放着一本字典,不见她人影,我便迅速地那出屋外对着太阳落去的翻看起来,里面有无数不认识的字,这时突然想起老师把它们比喻成陌生的人,我想,它们大概都是些由智慧的人吧。我急着要认识它们。但随着天色,字越来越小,转眼便模糊一片了。
合上字典,我能清楚地记住刚刚翻过的几页,那些字的注解,果然不同,比课本上的解释晦涩、难懂。老师说,越是晦涩难懂的知识,谁要学会,那样才能高人一筹,果真如此,我们班同学不都要高人一等了吗?应该的,本来就是重点班嘛。
“苏丽怎么还不回来啊?”我正在浮想联翩,被高一宋芳的话吓了一跳,“我给她捎的字典,你给她拿回班级吧,帮我交给她。”
“啊?好的。”我慌乱地回答。
我没有吃晚饭,就拿起那本字典回了班级,等着苏丽的到来。苏丽整个晚自习都没到班级,我一直在看那本属于她的字典。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去了班级,拿着字典等着苏丽,她一进门就从我手里恶狠狠地把字典抢走了,气冲冲地说:“你干嘛拿我的字典?害的我连晚自习都没有上!”
“是宋芳——”我还没有说完,苏丽拿着字典走出了教室。
大家看着我。每个人似乎手里都在拿着一个字典向我炫耀。我只是满不在乎地坐下来,掏出所有的书,快速地晨读起来。
“张曼,你可以看我的字典,什么时间都可以。”下了晨课,萧龙把字典扔到了我面前的桌子上喊到。
“我的字典也可以借给你。”大家七嘴八舌,好像就我没有买字典似的。
其实,全部已拥有字典的人还不过半,从每个课间凡是没有走出班级手里捧的都是别人的词典这个现象就可以看出来。下课不看字典跑出去玩的就有三分之一。教室里有几对同桌的头凑在一起看同一个词典。十分钟的课间很快就过去了,同学们的背字典的热情往往延伸到各科课堂,除了语文老师以外,其它科目的老师们一直在强调,“不认识的字下课再查,不要耽误听讲。”
读字典热只维持了两周,我因为第一周很轻易地就借到了字典,所以告诉妈妈“字典非借不能读也。”
借给我字典次数最多的是萧龙,每次拿起他的字典,都会发现他的字典里经常夹着几丝头发,他有个习惯,那就是边看书边抓头,越是碰到难题越用力。他看字典时抓掉的头发最多,大概是不舍得扔,全夹进了书页里。
我起先是怕把他的头发弄丢了,后来看他也不在意,也没有问过和他打招呼就把那些头发都放在了写满字的日记本里。
“张曼,我考考你,如果有三个问题答错了,罚你背英语课文。”萧龙在一次体育课间,拿着他的字典向我挑战。
“好啊,你也是吗?”
“当然,我们还象上次一样来个比赛,看谁认的字多。”萧龙上次赢了我,至今还有点得意忘形。
通过上次比赛,我总结出,他没有我背的页数多,我没有他背的细致。他几乎记住了一个字所有的用法。
我只对惯常的用法比较感兴趣,而他更关注与历史典故有关的字,并能讲出字的出处,以及字的演变过程。后来才知道,他又根据自己的爱好,买了几本有关篆字、隶书方面的书,他在练习书法,练的最多的是小篆。
他曾说,背字典,可以帮助练书法。练书法也会给背字典提速,互有灵感方面的促进。
“左边一个黑白的‘黑’,右边一个声音的‘音’,合起来读什么?并说出它的两种用法,同时举例说明。”萧龙的眼睛几乎迷成了一条缝,在缝隙里带着思索性的期待目光投射到我的眼睛里,仿佛在给予鼓励。
“这个字读an、四声,一是晦暗,如黯淡;二是指心神沮丧,如黯然失色。 ”我自信地昂起头,望着远处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回答。
“完全正确。回答的很好,值得表扬,不过呢,第一个问题回答的好仅仅说明开端是好的,至于结局嘛,还要看你的坚持。”萧龙背着手,老学究一样的姿态跨着小碎步振振有词的说。
“快说第二个问题,我们两个问题一交换,我要考考你。”我说着双脚踏着地双手合掌揉搓着显出很着急的样子。
“这个字仍是左右结构,三点水加两个上下叠燃着的火。”萧龙把一个简单的字故意复杂的说。
“这个字读dan,”没等萧龙说完,我抢先回答。“也是四声。”
“你只要说出它有几种意思就可以了。”
“那怎么可以?‘淡’有七种用法,第一指味道不浓、第二指盐分少、第三……”我几乎是口若悬河地说出了它的七种用法,并举出了示例。
“服!”萧龙学着体育老师用手作了一个‘停’的姿势,他知道我这次不会象上次一样输在字的细微处。
“我该考考你了。这个字呢,和手有关,和笔有关,和古代的容积单位有关,你只要说出和它有关的十个两字词和两个四字词就算满分。”我用眼睛的余光眜了萧龙的一脸严肃一口气说完。
“很简单嘛,它的十个二字词分别是秉笔、秉承、秉持、秉赋、秉公、秉性、秉正(正确的正)、秉政(政治的政)、秉直和秉烛;它的两个四字词是秉公执法、秉烛夜游。回答完毕!”萧龙仰望着天空,也是一气呵成。
“你这是标准的背字典,理解吗?”我带着嘲讽的口吻说,意在打消他的傲气。
“当然懂得背字典最基本的要求是知其一必知其二的道理。”萧龙盛气凌人的姿态一点没被压低,反而更高了。
“这第二字可没有这么简单了,” 我略想了一下说。“那是一个很大很深地球之王居住的地方。”
“宸。”萧龙说着,抓起我的手,欲把字写在我的手心里。
“你只说出它几个笔划就可以,”我连忙躲闪,将手迅速抽离。
“怎么?用一下都不可以?”
“不是,听我妈说,男孩子碰过手之后会长很大,比男孩子的手还要大。我不想让手长很大。”
“你的手太小了,长大点一定更好看。”萧龙说着,抢去了我的一只手紧握着说,“小手、小手,快快长大,长大了用来捧花。”
“不跟你玩了。”我使了一个猛劲把手抽回,跑回了教室。
教室里空无一人,体育老师独自站在教室门口,手里也拿着一个字典,翻看着。
初中的体育课几乎就是自由活动课。老师只用十分钟的时间就完成了他的教学任务,其余时间学生做啥的都有,他只在不远处溜达以保障大家的安全就OK了。
“你们正在背字典是吗?老师考你们吗?”体育老师也对字典发生了兴趣,大概是被我们背字典的氛围感染了。
“是啊,你也来参加我们吧,我们可以比赛。”我高兴地说。
“好啊,那你借给我一本怎么样?”
“我也没有,我也是借别人的。”
“听你们班主任说,你背的字是最多的,是真的吗?没有字典反倒背的比有字典的还多,不可思议。”
“是有点不可信,也没有经过调查,老师怎么会知道谁背的字最多?”
“那要去问问你们老师啊?”体育老师仿佛对是否我真的背的字最多产生了好奇。
“问他做什么呀?谁背的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背的牢固并能学会运用。”
“那倒是,听说你们的作文水平快赶上高中学生了。”
“也许吧。”我说,“不过背字典的确对写作文有很大帮助,再不用愁没有字可写了,像串糖葫芦一样的把漂亮的字词一串串连在一起,就是一篇很优美的文章。”
“我上学的时候就是作文不好,要不也不能考体校。”体育老师仿佛想起了不幸的往事似的羡慕起我们学生来。
“当体育老师很好啊,你长得又高又帅,正是体育老师标准的形象。”我笑着看老师。
“背了字典是不一样了哈,夸奖起老师来了,还油嘴滑舌的。”
“怎么,夸你不行啊?”
“我这么好的条件还用夸吗?本来就是嘛”老师说着看了一下表。“走,该集合了。”我跑向操场,老师回屋放下他手中的字典。
站队的时候,我的目光无意中碰到了萧龙的目光,脸一下子冒出了一股热气,它的表面肯定泛起了红晕,还好,没有人注意到。
一连几天,我的目光躲着萧龙,哪怕是他的影子也不放过。
当又一个学期过去了,朱换男也离开了萧龙和别的男同学一座了,但她的目光仿佛还停留在萧龙新的座位上,时常发现她目光呆滞地凝望着,充满了无限的忧郁。
萧龙不仅性格沉稳、幽默诙谐,而且乐好施善,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的博爱,这不仅是班长的身份使然。
他那一双少年老成的深邃目光,像一谭秋水般清澈而深不可测,充满着摄人心魄的魔力,怀春的少女们怎能抵挡它的来袭?和他同过桌的女生,无不深陷一种泥潭般的窘境,欲罢还归。
看的出,朱换男原是那种生性的野小子性格,对谁都大大咧咧,不慎重细节,但自从与萧龙同桌又分开后,她变得谨小慎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