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初一认识小风，至今算来，已经两年多了。开始时只是为了能看到书店里更多的书，交他这个朋友不算吃亏。但后来发现，彼此之间不单纯是朋友了，增多了许多惦念和对见面的渴望。

因此，每次见面，那增大了的快乐，在每个年少时光里蔓延，躲都躲不掉。

今天是月考的最后一天，答完最后一科考题，约几个同学准备上街溜达放松一下。走出校大门的时候，在校门外发现了小风的摩托车。

“是小风的车，张曼，一定是来找你的，在这等着吧，我们走。”性格有点八面玲珑的魏秋菊朝其他姐妹们一挥手，给我打趣道。

“就你鬼精灵。”我还她一句。“那好，我就不陪你们逛街了。”

我站在摩托车旁边等了大约五分钟，小风手里拎着一包零食跑过来，老远就喊：“小曼，我在这儿呢。”

我站着没动，也没有回答，因为离的太远，我小声说他也听不见，又没有大声说话的习惯。

他连跑带颠地冲到我面前，说：“喜欢吗？给你的。”

“不喜欢。”我故意装作生气的样子说：“叫你别再买零食了，怎么不听啊。”我的声音很弱，引得他笑起来，说：“怎么？还没长大，就想管我了？”

“谁管你。我才不会管你呢。”我臊红了脸，撇下他就走。

“你怎么又回去了，不是去街里吗？我带你去。”他一跨腿骑上摩托车，追了过来。

“上来，去哪里，你说了算。”他说着把摩托车横在了我的前面。

“行吗？我恐怕不敢坐摩托车，从来没坐过。”我认真地说，没有打算上去的意思。

“怎么不行，上来，今天就是让你坐一坐练练胆子。”他说着便不由分说猛劲抓起我的手摁在了他的腰际。

我们骑了摩托车，一溜烟去了离校大约十多华里的一个大型园艺场。那里有梨树、苹果树以及成排的葡萄树。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虽夏末时节，但诺大的果园，仍是一派色彩绚丽的世界。百年老树矍铄的茂密在黄沙满地的黄河故道。从凌乱的落叶和随处可见的烂果子，便可知前不久这里正是丰收的景象。远处树枝上有几只知了仍在声嘶力竭的歌唱着它生命中最后的辉煌。抬头望去，每个树梢都有几个被忘摘的红彤彤的果子，迎风垂挂着。我指着一个最大最红的苹果，说：“我想要那个苹果。可你摘不到。”

“什么？我摘不到。你要星星我都能给你摘到。我们晚一点走，等我把果子摘了，给你摘星星。”小风说着，把双脚相互一搓，脱掉了鞋三下五除二爬上了树。只见他用脚蹬住树枝，身子立在树枝之间的空隙里，伸手去够那个我指过的苹果。他的指尖似乎碰触到了它，但抓不住，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吓我一身冷汗，我赶忙用手捂住眼睛，等我再次抬起头睁开眼时，树枝上空荡荡的，苹果已经在他手里了。

“接着，”小风笑着说，我以为他真的要扔苹果给我，仰着脸伸出双手等着。

等了半天，小风只是笑，没有扔的意思。他拿着苹果退了几下就从树上跳了下来。

我拿着小风递给我的苹果，看着他满面的红光以及汗水，觉得好笑，便说：“你是猴子啊？爬树那么快！”

“为了你，我当什么都行。别说猴子，就是当熊我也愿意。”小风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点都不害臊，我只是觉得他是大人的缘故。

我没有接他的话，双手捧着苹果端详着，很天真的样子，说：“你说果农为什么连这么大的苹果都看不见？”

“不是看不见，是摘不到，太高了。”小风说着光脚盘腿坐在了沙土上。“要不，你也把鞋脱了吧，光脚踩在沙子里很舒服的。”小风又重新站起来走了两步给我看，猫着腰傻笑着望着我。

“我不习惯。”我说，低头看看自己的护士鞋，里面早已灌满了沙子。

“那就脱掉鞋习惯一下好了。”他说着蹲下试图给我脱鞋。

“不用，我自己来。”我被他的动作吓慌了，连忙伸下手把鞋脱掉。

“是不是很舒服？”他低头看着我的脚，瞪大了眼睛。

“是啊，但是，我们该回去了，这么远的路。”我连忙把脚伸进沙土里，倒退着说。

“我们来这里，是有重要事情要谈。”他说着按了一下我的肩膀，示意我坐下来。

我仿佛预感到事情的不妙，站着没反应过来，只是被他的“重要”两个字吓蒙了。他已经坐下了又连忙站起来，一把拥抱住我，仿佛在啜泣。

“怎么啦？你说的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是不让我考高中吗？”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我的母亲在我上周末我回家拿饭时给我说的话——小风母亲的意思是初中毕业就嫁给小风。我才多大啊，初中毕业我还不到十五岁。母亲说，可以先定亲帮他家打理书店。以后结婚了就在家做个家庭妇女。怎么可能，我的理想要被婚姻毁了，那我要爱情做什么？

“我妈妈给我捎信，让我明天回家去相亲。”小风的声音像蚊子的一样低，伴着嘤嘤的哭声。

我半天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本来就是个孩子，十三岁，考虑爱情还为时尚早。我们只是很好的朋友，我想。

“我妈妈说，你家不同意你初中毕业就嫁过来。”小风提高了嗓门，话音落的很干脆。

“不是我妈不同意，是我不同意，我妈希望能攀上你家的高枝，早点把我嫁过去。”我的声音比小风的高三倍。

“那你不爱我吗？”小风放开我，只抓住了我的双手。眼睛红红的，视线迷离。

“我不懂得什么叫爱，但我知道我必须要上高中考大学。”我语气坚定，仿佛在向爱情宣战。

“你考高中，那我怎么办？我已经到了结婚的年龄，我妈还等着抱孙子呢？我表弟比我还小五个月，上个月就结婚了。”小风很焦急地说。

“那我不管，谁也别想阻止我上学。”我说着，甩开小风的手，向他的摩托车走去。

小风一下扑倒在地，抱住了我的腿。我被他这一举动惊呆了，进而转化为同情，扑向他的头。

第一次这样抱住一个大男孩的头，抚摸着他顺滑而又有点倔强直立着的乌黑发亮的粗而硬的发丝，浑身不停的颤栗起来。

“是冷吗？”小风反手拥抱住我的全身。他那宽阔的胸膛，在我脸上起伏着，我的发间充满了他微热的鼻息。这一刻，我是真的离不开他。

不知道拥抱维持了多久，最后小风说出了让步的话，“好吧，你还好好上你的学，我回去说服我的父母。”

小风似乎一直在流泪，而我一滴泪都没有。他用沾满他自己的泪水的手去抚摸我的眼睑，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原来是铁石心肠的人。

眼看着太阳变得越来越大，刺眼的阳光缕缕斜射在树丫间，投下斑驳而条理清晰的沙地阴影。我有点担心天黑前到不了学校，便几次挣脱小风的怀抱，朝着摩托车的方向努力。

“你如果能快快长大有多好。”小风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那声音来自遥远的过去。

“你也有小的时候啊。”我望着小风不快乐的脸说。

“是啊，我那时为什么就不爱学习呢？要不然也不能没有高中上。上班烦死人了，无聊得很。”小风边说边叹气。

“有了工作很让人羡慕呢？”我安慰他说，“上大学不也是为了有个工作吗？”

“那不一样，你上了大学，我们还会像现在一样好吗？”小风突然担心起我们的未来。

我没有想过彼此的未来，也不知道怎么向小风承诺。总之我就想，我没有长大，什么都等到以后再说吧。

小风突然注视着我的身体说，满脸狐疑，“你不是说过，被人摸过就会变大吗？”

他像在验证我妈说过的话，但我的确没有被人摸过，只是不知道怎么向他解释。有觉得没有必要向他解释。我半天没有说话。

“我摸过它吗？”他看着我镇定的样子，又怀疑起他自己来。

“没有。”我向他保证他的清白。“谁都没摸过，只是它自己长大的。”我确信地望着他说。

“我……”他把手伸向我，“可以吗？”说完，他的手停在半空。

“不可以！”我坚定地说，“我妈说的话是真的，男孩子的手不可以碰它的。”我说过之后转过身站了起来。

“我不会嫌它大的，它是我的，你今天一定让我……”他的话没说完，我已经被他压倒在了一个沙坑里。

“你不准动啊？”我几乎被他紧急的呼吸声打动了，但还是很冷静地警告他，“我妈说，女孩子的第一次是要靠往屁股上打针，才可以放走男孩子的。”说到“打针”两个字，我几乎语带哀求。

“哦，我知道了，你给我说过，我记住了。”他说着还是动手动脚的。

“我要回学校，你起来，我们走吧。”我开始担心他说话不算话。

“小曼，你真的爱我吗？”小风突然安静下来。

“当然，不过你现在放开我，我会更爱你的。”我说，似乎又感觉他会不相信，又说，“那你爱我什么呢？”

“爱你学习好、爱你心地善良。”小风话里面没有提到我的容貌，其实，我一直以为他喜欢的是我的外貌。因为我不止一次听人们夸赞我的眼睛比妈妈的还大而有神，鼻梁比爸爸的高而挺拔，十三岁的我已经一米六一的身高了。

我有点不高兴地反问：“难道你不觉得我很漂亮吗？”

“当然，小曼，你是我见过的最迷人的女孩。”小风说着，快乐的站起来，像个孩子似的望着我“来，我们比比个，看你又长高了没有？”

“快到我的耳朵了，小曼，加油，再长高一些。”小风双手捧着我的头，像拔苗助长似的往上提。

“你弄疼我了。”我说着，揉搓着被刚刚用力挤压的双耳。

“是吗？我看看，是发红了，你的皮肤也太嫩了。让我吹吹。”他趴在我耳旁吹了一下，就说，“走，坐摩托车送你回去。我吹的风小，摩托车上风大，让风吹一吹一会儿就不疼了。”

我被他的幽默逗乐了。我被她抱上摩托车，此刻，落日如盘，林间没有人影，那一刻，空旷的园艺场给人留下凄凉的感觉，只有落林栖息的夜鸟偶尔啁啾几声，似乎在与我们告别。

回到校园，一片静默的景象。周末的教室里人影稀疏。大部分同学都回家拿饭去了。

小风的体温仍在眼前萦绕着，引人幻想。我有点后悔没有接受小风的爱抚，我想，也许明天他就会背着我去相亲，从此就不会再喜欢我，给我送礼物，更不会再拥抱我了。

小风走后，我在教师门口徘徊了良久，竖起耳朵听他摩托车发出的声音，由近及远，直到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但那声音却一直在耳朵里自欺欺人的呜咽着。

此刻，不知道为何流泪，模糊了视线，晚上做了一个小风相亲的梦，第二天清晨，耳畔的泪痕还是湿湿的。

后来证实，那个我做了梦的第二天，小风确实去相亲了，并按照他父母的旨意不久就结了婚。我还是在高一校友的一次无关紧要的谈话中得知的，那时，我几乎痛不欲生。

也许悲痛真的可以化为力量，我考上了理想的高中，并最终步入了大学的校门，但与小风的初恋情结一辈子都没能解开。在校期间，我一次次欺骗自己，并一次次接受他的邀约，无视彼此的痛苦无限的延伸，那些与他婚后的秘密交往是如此的深入人心，永世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