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食堂很大,分成教师和学生两个区域。家庭经济状况好点的学生也可以去教师食堂打饭,每到开饭的时间,教师食堂里便早早地摆上了一排大铁盆,里面盛满了各式炖菜、炒菜或肉汤,香气袭人。
我很少走进教师食堂,偶尔值日抬饭时路过门口。学生食堂里是用大木桶盛着的咸汤,汤里飘着学校校工种的小白菜、油菜之类的青菜叶,里面夹杂着没有被洗去的小飞虫。汤里一周会有一次肉,大都是猪肉,偶尔也会是牛肉或羊肉。每个班级按照男女生分得两桶咸汤。每天值日生把盛着咸汤的木桶抬到宿舍门前的院子里,值日生用大勺分发给每个人。
“张曼,走,抬饭去!”和我一组的苏丽在下课铃一响便招呼我,这时老师还没有走出教室,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已拿着木杠走出了班级。
当我起身正要离开座位的一瞬间,被凳子上殷殷的红色惊呆了。不知道身上哪里受了伤,但那红色分明就是从我身上流出来的,我拼命地在身上搜索着。
“张曼,站着别动。”坐在我左侧一桌之隔的大我三岁的宋素娥连忙用她的大外套披在我身上,一把拉起我往学校院子西头的厕所跑去。
“今天我值日,抬饭!”我一边跟着她跑一边挣脱着她的手。
“别人会帮你抬的。你不用管了。”她动作很强硬的紧紧抓着我的一只手往前拽。
我望了一眼满脸疑惑的苏丽,她正高举着抬饭的木杠,愣愣地望着我们。
“你找一个人替她吧,她有情况。”素娥对着苏丽大喊,仿佛苏丽能听懂她的话似的点点头。
“你是来月经了,不明白吧?”宋素娥一把将我推进厕所里,“我去给你拿垫布,你蹲着别起来。”
“蹲着?”我似乎懂了她的意思,忙解开腰带,挑了一个最里面的蹲位蹲下来。
我看到仍在淌着的鲜血从两腿之间滴下,身体感觉到有一丝魂魄要走出体外似的,便莫名其妙的哭起来。
“哭什么呀?”匆匆赶过来的宋素娥,拿来了一条裤子,裤子里包裹着一卷破布,好几种颜色,被折叠的整整齐齐。
“看我,就这样夹住了。”她一边说一边做着示范动作,看我仍疑惑的样子又说,“你站起来,”还没等我站稳,她把那一卷子破布塞在我的两腿之间,之后又用一根布条将破布卷的两头栓紧了绑在了我的腰际,她又帮我换下了染血的裤子。
我感激地望着她,满脸泪痕的笑出了声。
“神经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她呵斥到。
“是神经,要不怎么无缘无故出血呢?”我毫不示弱地顶撞她,因为此刻心里感到了极度的羞涩。
之前早听母亲提起过女孩要来月经之事,说只要来了月经就可以确信自己长大了,我一直渴望长大,没想到这么快就长大了。
“行了,我们出去吧?”宋素娥啼笑皆非地说。
“我不敢出去,她们会笑话我的。”
“谁笑话你啊?大家都一样。”素娥说。
我跟在她身后,像做错了事似的,低着头回到宿舍。
装着汤的木桶已经不知是谁帮着从食堂抬回来了,汤也分发过了,大家正在津津有味的喝着。
“你和素娥的咸汤都在窗台上。”苏丽仿佛知道了发生的一切,除了让我们吃饭,没问别的,但我看她的眼神还是怪怪的。
“哦,知道了。”我没有回答,是宋素娥回答了她。
我走到宿舍内从挂在墙上的饭篮子里取出一个又凉又硬的由白面包裹着玉米面的花卷,把它掰成小块泡在了热气即将散尽的咸汤里 。
吃过饭,宋素娥夺去了我的饭缸子到水池那边去刷了,她什么也没说,但我知道她总是那么关心我们这些比她小的同学,俨然一个大姐姐模样。
我等她回到宿舍,抱着裤子问她“怎么办?”
“等天黑了再拿去洗。”她说,“别让男生看到了。”
我把裤子放在洗衣盆里,等着天黑。天迟迟不黑,我找来了一件上衣,盖在裤子上,端着洗衣盆向学校的水池走去。水池旁有几个男生又说又笑的拿着刷好的饭盒在闲谈,没有离开的意思。我走到一个角落,趁他们不注意,端着盆去接水。水刚接到半盆时,突然发现变红了,我连忙端着盆跑到离水池不远处的下水道口把水倒掉。抓了一把洗衣粉撒进去,用力揉搓起来。
当洗完了裤子,从水池边站起来,一股热流在下身处像喷涌的小泉正在寻找出口即将迸发,我端起洗衣盆撒腿跑回宿舍。
我搜集了所有可以被看作用来撕成布条的旧衣服,很快,它们被我用尽全力扯成了破布条,我按照宋素娥给我的布卷的样子,分别叠成卷,塞进了花布枕头里。
第二天宋素娥告诉我不能全用布,还要用纸。
“把你用过的练习本,一张张撕下来搓软,几张叠在一起,也可以当布用。”她认真的告诉我。
我听了她的话,当天晚自习就向老师请了病假,先去水池边洗了所有用过的布条,搭在了宿舍院里一颗高大的梧桐树枝上,然后回到床上撕了所有写过字的练习本,一页页揉搓起来。不一会儿,几本练习册,变成了一堆蓬松而柔软的宣纸,散发着浓厚的旧纸和钢笔水的味道。
我忙碌着破布条、旧纸的这个夜晚,是我刚升入初中还不到一个月的星期四的晚上,所有的惶恐伴着宿舍的黑暗,一个人孤独的度过。
就在这个时刻,我反复想起母亲曾经给我说过的所有关于女孩子必须自律的话。其中最吓人的是母亲说过的“女孩子的乳房不可以让男孩子碰触,否则就会无限的长大。”那似乎会长出像奶牛一样硕大的乳房的联想往往吓出一身冷汗。
在初潮来临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会老远的躲着男生,似乎从此便懂得了男女有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