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出来了,我把同学们的总分及各科成绩公布一下。”上课的铃声刚一响过,早已站在班级门外等待上课的班主任老师就走了进来,脸色阴沉着,那双平日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此刻低垂着,注视着手里的试卷,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又像在为即将要降临的大发雷霆做着准备。
同学们都屏息静气地端坐着,大气不敢喘。老师说完刚才那句话之后,又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出第二句话,同学们都等着他念分数,他并不着急,而是慢条斯理地把手中的几张印着姓名分数的成绩单颠倒着摆弄了几下,似乎正拿不定主意到底先念哪个等级的分数。事实上正是如此:老师对这次的月考成绩感觉很疑惑,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每次月考,他都会把班级这四十来号人分成三六九等,一个等级又一个等级的分析。先是说每个等级的总体印象以及改进策略,然后把每个学生的成绩详细分析一下,他认为最主要的是给每个学生指出失误所在并提出高度概括性的改进意见。其实,大家有的时候,确实也采取了他的指导性建议,但结果并不理想,因此,每当老师像公布制度一样的给出对多数人来说都类似的建议时,大家就有点无动于衷。
“苏丽:语文92、数学78、物理38……”大家听老师第一个念了苏丽的成绩,总分没有超过600分,知道苏丽这次一定没有考进前十名,那么接下来老师要念到的也一定都是和苏丽一个等级的——乙等,也就是班级的十到二十名。
班级里除了老师以及老师制造的试卷响声以外没有其它任何声响。一旦老师的声音停下来,班级里立刻鸦雀无声,静默得仿佛空气都要凝滞了似的。
“萧龙:语文91、数学93……当同学们刚一听到老师说出萧龙的名字时,大吃一惊,甚至连萧龙自己也没有想到,他这次没有考过600分。
老师低头念完萧龙的分数,目光黯淡了一下,微带蔑视地环顾了一下整个班级。他的目光仿佛在每个人脸上扫射了一遍,又仿佛是在每个人的头顶划过去如一道闪电,尽管这道闪电很快就消失了,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惊秫。有几个同学开始低下头,仿佛这样就可以不会招惹到即将发怒的老师。
“程楚寒,”当老师念到第三个名字时,抬头看了他一眼,程楚寒没有抬起头,他从老师的声音里感觉到了一种蔑视和嘲笑。
随着老师声音的短促停顿,有几个人连忙抬头望向程楚寒的位置,只见他的同桌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他下意识的站了起来,慌忙中喊了一声“到!”
没有人笑话他这些不正常的举止,尽管心里感觉这很好笑,但没有一个人把笑容表现在脸上。
“程楚寒:语文92、数学88、物理68……”老师一直板着脸上阴沉的面容,但同学们的心情似乎有点变清晰了。直到听到了第三个人的成绩,才断定老师刚才念到的学生是从十名开始的。老师又念到了两个并列的,念到第二十名时,老师的眼光一亮,似乎有隐约的微笑出现,只一瞬间就消失了。他扫视了大家一眼,仿佛在说,这个学生的成绩,给了他欣慰,她是肖美玲,一个从来没有进过前三十名的学生。
老师每次总是抽出一组成绩念完,把剩下的试卷交给各科课代表发放。课代表们拿着月考卷在班级里穿梭,同学们桌上的试卷横七竖八的摆放着。没有被念到成绩的只顾在试卷上寻找分数,班级一时乱作一团。
大家不知道谁是这次考试的总分最高分。至于谁是最低分没有人关心。同学们或站或坐,但可以左顾右盼地打听着。
老师最终没有把他的怒火发泄出来。
而是毫无激情的总结说:“这次的考试成绩出乎意料的是,该考高分的没有考高分,考了高分的同学却是老师认为成绩一般的。这说明什么?!”老师停下来打量了每一个同学,又说,“我们班同学都是从各地选拔来的尖子生,说明你们的智力都是很高的,大多数同学是聪明的,现在谁用功学习,谁就会取得好成绩,谁把精力用歪了就会落后。”
老师越说越激动,最后提高了嗓门,“特别是我刚才念到成绩的那十个同学,你们的成绩波动也太大了,上次月考,你们当中的大部分人是进了前十名的,这次怎么回事?我看是你们没有把精力全部用在学习上,而是有阻碍学习的事情占去了你们宝贵的时光,如果你们不能明确认识到‘知识可以改变命运’这个真理,你们的思想就会偏离主航道,就会因一些歪门邪道的东西耽误了青春,葬送了美好的前程。”
老师边说,边挥舞着双手。他多次提到前途,一定是看出了某些学生的不正常举止,特别是几个有暧昧关系的,他们整天神秘兮兮地一起进出班级,老师对于十三四岁的孩子能说什么呢?说多了倒怕误导了他们。
凡是思想单纯而带点稚气的同学,与异性的交往是特别小心谨慎的。同桌之间几乎不说话,课桌中间有用彩色粉笔画下的一道粗粗的界限,如果一个人的衣服蹭上了颜色,就会受罚替对方值日。
老师也曾在班会上说过同桌之间要互相帮助的话,但丝毫没有起作用。
但对于一部分班级的活跃分子,情形大不同——他们对待同桌的关系却随意的很,仿佛是一个亲密的整体。老师批评其中之一,另一个都会护着。
再有一部分就是属于早熟的学生了。老师分别点了我们的名字,指出了学习的退步,并要求课后写一篇检讨,仔细分析学习退步的根源。
之后,老师的话语里全是讲解“早恋”的问题。他含沙射影地点了我们有早恋倾向的所有人的名字。
班会还剩最后十分钟,大部分同学的眼睛都盯在考试卷上,而我们被老师点名字的却在苦思冥思如何写“检讨书”。
直到下课铃响了,我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老师等了一下,没有一个人上交检讨书。
“也许是老师想多了,你们都是单纯的,没有早恋的事情就好。那会害人一辈子。”老师终于对我们做出了让步,没有追查到底。
心里有鬼的我们,被老师点了名字,再看一看一塌糊涂的各科考试卷,内心感到了深深的自责。别的同学都去操场上玩了,我们几个留在班级对着考试卷发呆。
此后的一个月的时间里,大家不再有什么单独接触的活动。肖丽影也没有再去找他的高中朋友,小风月末来了,我躲着没有见他。萧龙和梅榕似乎连话都没有说过,苏丽和程楚寒的关系也变得很冷,在班级看不出有什么来往,更没有像以前那样一起去食堂买饭。
我们都知道,让老师点了名字,下次学习成绩如果没有起色,就要被遣返回当地的普通中学去上学了,老师是这么说的,也一定会这么做。老师今天的怒火没有发泄出来,就是给大家留点面子,给我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其实,恋爱的事情是极其秘密的进行的,可老师把它在班会上给揭穿了,很多同学是不相信的。对于许多似懂非懂的同学看来,我们只是亲戚关系或好朋友关系,所以没有谁蔑视我们;也许根本上就是对于八十年代的初中生来说,其中有大部分学生对待爱情的想法是懵懂而单纯的,即使是这些已经被爱情迷恋的极少部分人来说,也只懂得被异性吸引而不知道如果处置而已。至于对爱情的意义以及责任,想必都是一无所知的。
本来以为大家会投来鄙视的目光,但得到的是同情和怜悯。班级还像以前一样的学习气氛,浓厚而紧张。大家似乎都在学着高中学生的样子,早晨天不亮就起床读课文、背英语;晚自习学到教室里熄灯才回宿舍,在宿舍还有人借用手电筒的光线趴在被窝里看书。
被老师点了名字的同学,很长一段时间保持了默默学习,避免制造有声响的事件以示改过自新的决心。我们虽然没有口头上或书面上向老师和同学们表什么态,但深知老师要的就是行动。
只想等下次考试拿出高分,因此,不放过任何一个学习上的疑问。并不断学习新的知识的同时,每天坚持复习旧知识。大家都像赛跑似的,这次月考前十名的同学,学习也更加努力,根据上课回答问题的热情便可以看出,他们丝毫不让步,对老师提出的每一个问题打破沙锅问到底,语气里有股盛气凌人的东西,毕竟他们已经占领了有利形势,怎么可以轻易让步呢?
特别是对数学及物理难题的解决方式,大家不再是讨论式的学习,而是每个人都在憋足劲独立完成老师布置的课堂作业。至于课外作业,大家都觉得老师布置的太少了,英语课文让背一段的,大部分同学几乎是全背,只要凡能成段的无论是短文或是对话,大家都像比赛似的背的滚瓜烂熟。
其它副科也一样认真对待。因为身处高中学校,我们及早便了解了副科的重要性,学习的目标也不光只照顾到中考的主科目,中考中被折扣算分的副科也一样的耗费精力。这点是乡下的初中学校的学生所不及的。他们没有体验到高中学校里那些高中生的生活,便对地理、历史、生物、政治等副科几乎不学,有的干脆放弃了它们的分值——被折合后所占分值很少。
而我们班大部分同学都是准备报考高中而不是中师、幼师、卫校一类的中专学校。虽然下学期就要进入紧张地迎中考学习阶段了,但同学们却不像普通初中的学生那样的看重中考而是直奔高考使劲。
由于被早发生的男孩女孩之间的情感所累,但还是把学习当成了最重要的事情来看待。但老师不这么认为,他对有早恋现象的同学已下了定义,认为这是在学海中被淹死的一代。评他多年的从教经验,凡是染上早恋症的人,学业都不会走的太远,无论爱情能不能从一而终,学业注定了不可能有好结果。通过老师列举的发生在他以往的学生中的真实范例,他让我们确信这一点。
但我们那时不准备相信老师对早恋的先知性判断。我们倒是坚信,爱情给了我们学习的动力和源泉。但经过了短期的考验,尽管我们的成绩还是下降的幅度很大,我们仍然不愿意承认老师的结论是唯一的真理。我们要学出个样,并不是不相信老师,而是更愿意相信自己。
我们无论如何怎么的努力,结果却令大家失望。我们不但没有像给老师曾保证的那样,学习成绩很快会追上来,而是被其他同学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又一次月考之后的一次班会,老师简单宣布了班级前十名的成绩后,就匆忙地单个调出成绩下降明显的萧龙和我。我们甚至连前二十名都没有进去。
我只是感觉,不是我没有用功学习,而是学习的深度还不够。对越来越高深的数学和物理两科,简直到了听不懂课的地步。只求表面上的似懂非懂。学习的时候,感觉心总是漂着的,一直沉不到知识的底层,且毛愣三光,同时感觉每天的时间过的飞快,课文来不及读两遍、题来不及思考、难题没有时间去透彻解决。
这样的学习状态一直延续到初二期末考试 ,仍觉得在云里雾里。越想学习好久越感觉困难重重,力不从心。
实践证明,学习一旦落下来是没有那么容易追上的。前十名的风水宝地一直被原来中等的同学占据着,每天看到他们脸上无邪的笑容、听到他们爽朗的没有负担的笑声,便羡慕不已。我开始拒绝小风的探视,推说学校禁止谈恋爱为名,想断绝和他的一切交往。可现实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简单。小风开始一周一次的往学校跑,想尽办法送书和零食,每次被老师截获并言辞犀利地批评了他。我的拒绝见面并没有冷却小风的热情,他有次因为老师不让他进校大门而和老师发生了口角,打伤了门卫。
我被学校列入招惹校外人员违纪生名单,停课写检讨,并被校长叫到了办公室。
记得当天晚上,小风找到我的室友,带过来一封很长的信,大意是他答应了我的请求,以后不再见面。只是要保证初中毕业以后听他的安排。
我没有回信。我不知道怎么向他承诺。我还没有走人社会,很多事情是未知的。
我似乎又没有勇气写断交的回信。其实,我感觉到了我和他的区别,那是学校和社会的区别。我逐渐感觉到了他对我学习的影响。我甚至很多时候不能不去想象着我和他的未来,那里充满着五彩斑斓的梦幻,每次都如肥皂泡一样的瞬间破碎,随即撒下一地的失落情绪,而正是这个失落的情绪使我无法安心学习,很难深静于所学的知识中潜心攻克难题。
而有更多的时候是沉溺于往事里,反复回忆着与小风相处的每一个细节,那是初恋里懵懂而甜蜜的欢愉。哪怕是一个眼神,一个拉手,甚至是坐在草地上身体外衣服的接触,都给了想象无限的空间,在那个时而无限大时而无限小的空间里,有无限说不清的莫名幸福与惆怅。
初中遇上爱的人是不幸的,就像小树提前经历了狂风暴雨。为了在学习上不再成为老师的负担,我开始疯狂的珍惜一分一秒。凡是学习上能想到的都要求自己必须做到。但最主要的是像老师说的那样,学习时必须心静,专心致志才能学而不忘。我深知要想静下心来学习,首先要排除的干扰便是小风。于是,我鼓足勇气给小风写回信:
“小风
我想我们都该冷静下来想一想。我不想按照你给我设想的路线,考卫校,因为我不喜欢,我决定考高中,将来考大学。你也上班一年多了,也应该结交新的朋友。
曼 ”
我把上千字的长信压缩了又压缩,最后语无伦次地装进信封投递了出去。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更是精神恍惚,寝食难安。课堂上被老师点名批评“无精打采”。
我担心小风会伤心。其实,我已经感觉到自己的伤感和无助。不知道没有小风的日子会怎么过。我越想全身心的投入到学习中去,越感觉思维乱乱的。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制定学习计划,进行到一半便觉得学习计划不合理,接下来便是没有计划的学习。
课堂上也不像以前那样自信了,总是忙于记笔记,课后大部分的时间又都花费在了看笔记上,课外作业越积越多,山一样的压力,使人喘不过气。
结果可想而知,初二期末考试,成绩很不理想。自己像一只被猎人追赶的兔子,狼狈结束一个学期的学习。放假回到家里,只想用拼命替父母干家务来减轻学习上的罪责。
父亲夸我长成大姑娘了,知道主动提母亲分担家务了。其实,我心里亏欠的很,父母为了供我上学,耽误了弟弟妹妹的学习时间,他们都是一边干农活一边上学,遇到农忙,他们便会请假。父母把考学的希望完全寄托在了我的身上。
经历了一个暑假,我想考上学脱离农民的愿望就一次比一次强烈。我对挎着粪头子(宿州农村的一种用来拾粪、割草用的挎在肩膀的一种农具。)割草、在烈日下割麦子深恶痛绝。整个暑假,每每穿行于玉米地、黄豆地、谷子地之间,考大学的理想便会像庄稼一样的迅速生长。
我时常会把书藏起来,带到地里去。往往因为看书耽误了割草被父母训斥。其实,如果我拿“不想上学了”类似的话试探父母时,父母就会很无奈的叹息,接着是更多的鼓励和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