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刚开学的时候,我们班22名女生,21名住宿舍。那是一个超大的房间,没有间壁。数不清有多少张床拥挤在里面。床都是上下铺的,过道很窄,走路时经常会被从床底下伸出的鞋、脸盆等什物绊住脚,有时脸盆被踢得叮咣响。
宿舍整夜是不锁门的。读初中的我们晚上八点下晚自习;高一、高二的学生九点;高三的学生十点;用功的学生也许下半夜才回来。
每晚在高中女生回宿舍时,动静都很大,我们时常从睡梦中被惊醒。
学校高高的院墙内共有四排平房,一个大操场。学校大门朝南,最北一排连基的房子是老师们的单身宿舍。它的最西头是独立的女生宿舍。女生宿舍的后边就是机构大院,两者之间没有院墙。
宿舍的两个后窗很小,每个窗户大约半米见方,嵌着木制方格的窗棂,没有玻璃,无论冬夏,长年通风。我的床就在上铺靠其中一个北窗的地方。午休时,坐在床上可以望见机构院内熙熙攘攘的人流;还可以望得见机构屋顶的广播大喇叭,像两朵并蒂花,一左一右绽放着。许多流行歌曲在午休时分从那里流出来,伴着歌声入睡,是件十分惬意的事情。
我会常常约上要好的下铺同学共同午休,我们一起看书或谈心。而这之前,整个的小学阶段都是独来独往、特立独行的。
一个周五,我邀了下铺的程媛一起午休。起初,我们趴在床上看书,后来聊了一些刚看过的电影的事情。
突然,程媛问我:“你有没有听说过上周宿舍闹鬼了?以后一个人不能单独在宿舍的。”
“——”我惊愕得半天没说出话来,“怎么会呢?我们这么多人在,鬼怎么敢来啊?”我瞪大眼睛看着程媛。
“是真的。你每个周末都回家,不知道。上周六晚上,徐娟被鬼缠了身,哭了一夜。”程媛越说越来劲。
“那你呢?不害怕吗?”
“我听见她哭,一直用被子蒙住头,不敢往外看,只听到有打斗的声音。”
我听得毛骨悚然,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大气也不敢喘。
下午上课时,我心神不宁地想着程媛讲的宿舍闹鬼的事,晚上也没有心情读书,于是决定把这事告诉班主任。
第二天下早课,我壮着胆子走进老师办公室,说出了有关鬼的所有事情。
老师对我讲的鬼故事付之一笑说:“世上根本不存在鬼,你先不用怕,我让徐娟的班主任调查一下,不要再给其他同学讲了。”
我记住了老师的叮嘱,没有再说宿舍鬼的事情。下午自习课,老师找我谈话说,“你听来的鬼故事,只是有的人做的梦,不可信。”
那一定是程媛做的梦啦,我以后再不找她一起午休了。
一天下午上完课,程媛老远就喊:“张曼,我要跟你说件事,就是那鬼的事。”
“我——不——听!”我像躲瘟疫一样的朝着她相反的方向跑开了。
又隔了三天,她主动爬到我的床上说:“这回我告诉你,没有鬼的,是人——”
我严肃地望着她,“鬼是你做的梦!”
“不是梦。徐娟的床不是在门口吗?有一个男生半夜占了她的便宜。”听说之前,那个男生曾把她的内裤挂在了校门口的大树上,把她的胸罩挂在学校的大门上,并因此被学校开除过。”
那个男生最初和徐娟谈恋爱,后来徐娟又和别班的男生谈了,他于是报复她。
“被开除了?这么严重啊?考上高中多不容易啊?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考上高中?”对大我三岁的徐媛讲的恋爱一事有点懵懂,像在听书里的故事。但对上高中一事很感兴趣,觉得高中生被开除是天下最严重的坏事。
“后来他的家长找了校长,又让他上学了。”
“这叫什么开除啊?还可以回来。”
我不知道该同情谁,也许是因为我没有听到徐娟的哭声。
“就是啊!应该再开除他。省得他来我们寝室扮鬼。”程媛很气愤地说。
“那后来呢?”我急切地问。
“还不知道呢?学校把他们的家长都找来了。听说,徐娟失身了。”
“失身?什么意思啊?”
“就是谈恋爱的时候做的事,可以生出小孩子。”
程媛说的很轻松,我却听得很累。第一次感觉恋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过了两周的时间,一直空着的徐娟的床铺被她父亲收拾了一下,拿走了所有的被褥。徐娟的床从此空了好久,直到来了高一新生。
从此,对大我三岁的程媛,我是敬而远之的。她总是在单独和我在一起时,讲些和学习无关的事情。最不可思议的是,她讲了自己最不光彩的童年。
她四岁的时候,有一位邻居老人,特别喜欢她。经常帮着她的父母干农活。还经常在她母亲做饭时帮着烧火。四岁的她也经常坐在这位叫做爷爷的老人腿上帮着拉风箱。
就在她如此幼小的年纪,这位表面慈祥的爷爷,便经常将手伸向她。她那时什么也不懂,只是认为爷爷喜欢她。直到一年多过去了,她大概五岁多了,才将这事告诉了母亲,父亲用给果树修枝的剪刀捅死了那个邻居,父亲被判了无期徒刑。
父亲坐牢之后,母亲常年以泪洗面,不久得了不治之症,在程媛上小学一年级的下学期开学的第二天离开了人世。
如今,她寄养在叔叔家里,管婶婶叫妈妈。
婶婶不生育,对她很疼爱。所有好吃的都留给她一个人。她在母亲去世之后,休学了两年,重返学校时,她的同学已经三年级了。她们村里的学校没有幼儿班,只要一口气能数到一百就可以上一年级。她上了两个一年级。她的叔叔婶婶都不识字,对上学没有什么概念,上不上学,她自己做主。她还说,自从她第二次上学之后,觉得学习是件很轻松的事情。她是他们村唯一一名考入重点中学的学生,也是班级里唯一一个。
也许她早已了解了男女那点事,也许是她年纪比一般同学大,又因为她的性格活泼开朗以及叔父一家对她的特别关爱与呵护,失去双亲的她丝毫看不出有卑郁的情绪,反倒什么事情都想得开、看得淡,比其他同学都略显成熟老练。
自从了解了她的身世,我便开始喜欢她。有好吃的尽量与她分享。有拿不定主意的事情也要和她商量,她俨然成了可以依靠的大姐姐。
老师也许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世,无论是生活还是学习对她都格外照顾。她是班级的学习议员,又是语文课代表。她时常会因为男生迟交作业大发脾气,有时大打出手,班级的笤秫经常成为她打男生的武器,在她的严厉下,班级没有人敢拖沓作业或不交作业。
宿舍里有了她,我也相信以后就不会再有鬼之类的事情了。她说她会保护我。但我还会担心住在离门最近的那个新高一女生,她长的也很漂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