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末的江南,竟飘起了大雪,寒风凛冽,给人几分塞北的感觉。
的确,就是那种孤独无助的感觉。
生命的烛光摇曳着,发出悲哀的嚎叫,雪似鹅绒般飘落,在猎猎狂风地驱逐下,无助地左右飘摇。
白茫的雪原旁,是已经冰封的江面,一排白皑皑的山围住了广阔的苍茫世界,亮眼的白在绛紫的夜色下显得凄丽,之中的两处青峰夹着一道暖暖的微光。
夜寂,无星,微光孤独地在夜空下静静释放。
地上躺着十三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半尺深的雪地上,摆出各种痛苦狰狞的姿势,纯白的雪,溅洒着几朵樱红,为这个修罗场点缀了几分凄美的艺术感。
蓬莱星云教的十三罗刹,竟无一例外地命丧于此,倘若有人在场,必然不会相信眼前的情景尽是一人所为。
玉面男子屹立在风雪里,长发飘摇,在暴雪之下显得无助渺小。
锋利的剑深深地插入染红的薄雪上,几滴鲜血顺着剑柄缓缓的淌,只是流到冰冷的刃面便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如今的他,只剩下站着的力气了,身上披着的白色纱袍已经被割得残破不堪,数十道口上还沾着晕开的血,但是失去了殷红的色泽,而是紫色。
他痛苦地捂着左胸,苍白的皮肤下包裹的青筋隐约可现,虚弱的体魄似乎撑不了多久了。他的中指来回摸索着,一块冰冷的异物便塞在这层皮肉下,令他感受到一股深深的恶寒,仿佛他早已死了,变成了一副行尸走肉。
额上的汗很快化为了白汽,转而被冷风吹散,飘逸的长发上别着轻盈的雪,但却被令人生厌的风吹得凌乱,失去了清新优雅的美感。一缕长发覆在他失去血色的脸上,血从唇角溢出,他的双瞳里的光愈来愈涣散,剧烈的喘息声被呼啸的风声所掩盖。
他朝那两座山上望去,像是完成自己毕生未了的夙愿,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如释重负。
雪无情的瓢在他已冻僵的双肩,他的意识也渐渐坠入了冰点。恍惚间,他看到身边的雪渐渐聚合,幻化出无数个伫立的人影。其中一位撑伞的白裙女子,在他身侧默默地注视着略显狼狈的他。
他放眼望去,模糊的视线竟然都是白裙女子的身影。她们都玉立在白茫的世界上,无声无息地,抚慰着他残缺的内心。“霜”男子喃喃着,嘴角不住的颤抖,迷离的眼中闪烁着泪花“你的心愿我已经完成了,我……终于可以陪着你了,陪着你……去看你最爱的曼陀花海。”他艰难地抬起血淋的右手,尝试去触摸面前伊人的玉手,刚一触及,伊人便随一阵风化成白雪纷飞云散。
他无比悲痛地支撑在这飘着雪的三千血海,之前的伊人的身影一瞬间完全消散了,他的内心再次陷入无助迷惘。
无尽地雪原上,只剩下他一人了。但他自然不会相信,刚刚的一切,仅仅是他的模糊意识臆造的幻觉,比起这些迷惑人的幻象,他更愿意用血来证实,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对方……在他看来,这一切都是上苍对他的惩罚,命运这个欺诈师将他送上了不归路,如今却又要他经受世界一切苦痛,仅为博得苍天的一丝原谅,真是讽刺啊。
她不想见我,也是应该的,他或许觉得这种方式更能说服自己。八年来,他从不明白她到底经受着什么,明明被她深爱着,却视若无睹。过去,在他眼中,感情只是多余的包袱,为了变强,他选择舍弃一切,人性,尊严,甚至是她……
“你曾说‘我只向往那个放下剑的你’,”他笑了,笑得那般苦涩与无奈“我现在放下了,可你却再也看不到了。你为我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看到这些吗?为什么又在实现之时离去,这就是……所谓命运的时差吗?”
风呼啸着,没有给他答复,即使他拾回人性与尊严,找回了曾经舍弃的一切,却偏偏挽不住生命里最重要的羁绊。
夜如何其,夜未央,他倦了,累了,他已经完成了他该做的一切,久久无法释怀的心终于可以放一放了,或许上天已经原谅他了呢。他现在最想的,是面朝茫茫花海,枕藉在她的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安心的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一个或许永远都不会醒来的梦。
她走了,走得了无牵挂,如今对他的残忍,即使是出于报复,也是不过分的。
他坏了,坏的也算是彻底,从肉体到内心,遍布伤疤。曾经是谁在他体内,让他陷入那孤独绝望的乐园。殊不知,内心的损痛抵得上万道剑创。
他的脸苍白如死,在呼啸的大雪中低声哽咽,肌肤照旧是冰冷的,泪却是意外的滚烫。簌簌落下,化开了一层雪,就如他内心的坚冰顷刻消融。四年来,他从未真正流过泪,他并非那种坚强的人。
只不过,无心之人是没有泪的。
他曾没有,现在,也未曾有过。
所谓的泪从曾经眼睛的汗变为了如今内心的血,他从未真正品尝过泪的滋味。八年积压的情绪,他最终选择了妥协,即便是失去一切,一无所得。
“也罢,”他忽然猛地一咳,咳出一地鲜血,但又转而淡然一笑,胸口的硬物冰冷刺骨,自从他寻回意识起,便成了一块真正的死物,成为了永远无法消磨的的烙印“梦若成真,便不再是梦……即使她还在,或许也不是真的她。”他艰难地抽出了剑,最后一次细细的端详,试图看清上面的每一处雕花刻痕,看着熟悉的纹饰,就如看到她那般熟悉。
他一拂衣袖,转身背离,与山谷那处微光渐行渐远。风雪呼啸依旧,雪势似乎更盛了,那本来就不是属于他的世界,只有这孤独的雪夜才是他最终的归宿。
漆黑的夜色下,纯白的雪原上,一个单薄的长发身影在飘摇的风雪中一摇一晃地迈行,四肢百骸早已冻得失去知觉,现在的身体似乎不再属于自己,不知还能走多远,或许很远,很远……
他的世界,正下着一场永不终结的雪,恰如他那不会再醒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