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月挂梧桐,漏断人初静。
谁见幽雅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
拒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纷飞白雪,染尽了天地的一切颜色,唯独南华宫由于地接温泉,致使宫中暖如春日,曲水环廊之间,尤其是汀水玲珑更是婀娜优雅,似仙子临水娉婷,暗香盈盈。一个绝美的女子沉着面色缓缓而行,每一步都似绑着块大石头,举步间都是满心的伤痛,无心顾看此间美景。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鼻而至,秀眉紧颦间已经站在兰茳殿门口,冼公公及几名侍卫对她进殿,未有阻拦,选择安静地退在了一边。
“滚,没听见朕是怎么吩咐的吗?”他抬眼,布满血丝的眼眸里蕴藏了风暴来临前的恐怖,手中的酒坛滑出一个弧度,碰撞到了一旁的玉石柱上,落地化成一地的支离破碎,陷入了静寂。
这是出事以来,第一次看到他,殿内凌乱一片,该砸的都已经砸了,一堆残碎的字画中,他的身子滑落在案几旁,向来最爱干净如他,此刻胡渣满脸,憔悴了神色,还没待她缓过神,他又撕开了一个酒封,将一大坛的酒拼了命似的往嘴里灌,浸湿了衣袍也引得那女子满心酸涩,深吸一口气后,还是来到了他的身侧蹲下,抢下了他的酒坛,心中有了些怒意:“她已经去了,你莫非还想陪她上穷碧落下黄泉,打算生死相随了?”可笑啊,看着自己最爱的男人,为了别的女人伤心、难过,她还要站这里,跟着痛、跟着苦,却无人体会她的绝望!
听到这一番话,他蓦然在酒醉中清醒了几分,瞪了她好一会,沉声冷笑:“呵……你很想朕下去陪她,是不是?”
一个朕字,终让她明白今天过后,他们之间的距离会越来越远,终会达到那个不可接近的未来,美丽的唇畔扬起了一道苦涩的笑意,冰冷绝望,万般苦涩无以言明。
“她死了,她死了……死得那么痛苦!她一口温热的黑血就吐在这里!”醉中含怒地指着自己的心口,“这里懂吗?朕很痛!朕的皇后是那么爱的漂亮,死的时候却面色黑青、两眼充血,一直看着你的雪海香林,至死都没有瞑目……朕后悔了,如果不是我的三心两意,怎么会换来她的死不瞑目?”
他悲痛的神色让她避无可避,举起酒坛大喝了一口,接下了他未完的话,神色哀凄似雪,柔唇泛白:“死不瞑目外加有不少的宫人、太监看到我请她去过雪海香林,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乐儿甚至看到我请她用过点心,所以一切的矛头都指向了我,包括你在内……如今的我,辩无可辩,朝野上下包括你在内,已对我下了判决!”
“辩无可辩?证实确凿之下,你是根本没有反驳之词。聪明如你,知道此刻无言胜有声!”醉酒的眼神充斥着怒意,目光似乎利得可以在她身上剜出无数道的伤痕,陌生的几近让她两天煎熬的日子下来始终强忍不掉的眼泪,终是落下。她曾经告诉过自己,哭等于是放弃、等于是承认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可是此刻,她终于放弃了,他们之间存在了太多、太多的隔阂,然后一点一点的累积成了如今再无还转的局面。
“好,你即已在心中有了所谓的答案,我承认便是了。如今的我,身心俱疲,不想再汲汲营营世上的纷沓纠缠,权力盘桓……”声音微顿,语气终于化为了无比的冷清淡漠:眸色渐寂如井水,再多半分波澜,一字一句,遥似天涯之远,“从此你翱游于九天之上、我魂归至黄泉之下,就此放过。”
这些年来,她的一生看似繁华锦绣、尊荣无双,除了那两个早已悄逝在她生命中的知己好友,无人知她的步步艰辛、日日煎熬。过不了多久,她的一切都将结束和放下,于是将往事酸甜苦辣化做了酒。浓烈的酒味,刺激着她的每一寸神经,本以为借酒消愁,没想到神思是愈发的清醒。低眉间,一管代表曾经的青竹笛映入了眼帘,可惜已断成了两截,从此寂寞无声。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转身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殿门,一步一殇。他的恨意浓烈、冼观别有深意,总算是明白了,她确实辩与不辩都是一样的了。今天洗观派人请她过来,是因为他们已经做好了决定。 紫晟皇宫,白幡哀歌。铺天盖地的白是在向朝野上下彰显帝后情深、叙述着生死泣别的哀痛,也是一把刺向她胸口的一把利刃,从此割断了纷纷扰扰的牵念。
安紫妍你步步行来,你笑靥如花、你温婉似水、你梨花带雨,看上去多美好的一个女子,曾在上官羽晟几近放弃及无助的生命中给他了温暖、给了他活下去的理由,却为什么转身在他的背后,置他于两难,甚至会以这般绝决和凄美的方式,陷我于绝境……你做到了……你赌对了你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我输得一败涂地!
举国致哀的寒冬,她因醉酒倒在雪地一夜,着了寒气,连带着沉积了几年的陈苛旧病引了出来,四天四夜的时间里,她几乎是在睡睡醒醒中度过的,贴身宫女小忧去央了太医,也去求过冼观甚至在南华宫前跪请了一日一夜,所有人视她为空气,最终她担心不下病重的主子,只能做罢,结果她去跪请的第二天,便被冼观分派到了直殿监,二名侍卫强行压走了不愿离去的小忧。
终于死的死、走的走,宫殿成了她一个人的囚牢。一个人苦苦熬过了五天,似乎身子好了些许,勉强支撑起了身子站在霭霭雪地中,噙着一抹凄冷的笑意,遥望那一座漫舞飞雪的晨曦殿,如梦幻泡影般的景色,对她来说却是一段当时看起来美丽,如今却是绝望的往事。
——执手相扶,永生不弃,这座晟曦殿便是我们的家,未来我们的孩子会这里出生长大,我们将会拥有一个幸福、快乐的家。
多美的誓言,可是我偏偏忘了你是一路踩着鲜血与谋略过来的人,你的心早已丢到了天涯海角,远到再也找不回来的地方了,剩下的只有虚情假意的逢场作戏,我竟然会傻傻相信你,怎么会忘了,从那以后你在乎的从来都只有你的江山社稷、你的皇后、你的子民,那些人中偏偏少了我的存在!
雪盈风舞,薄薄地在她身上覆了一层白雪,寒气侵入身体,凉得彻底。她只知道有一种寒冷远远超过这种痛苦,那叫做心寒。心被凝结成了一块坚冰,失去了跳动的活力,心如死灰。
雪海香林,依旧如初,改变的只有当初的人!
她于所有人的眼中,不过是一个罪人,一个等待与死亡相遇的人!
几个内侍阉人急急行来,踩碎了雪海香林寂寞的妖娆、踏开了洁白无垠的清雪。她缓缓合上了双眸,绝望过后,终是化为了两行清泪,落雪无声。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
那圣旨中说了些什么,她没有兴趣听,传旨公公的声音遥远的犹若在天边的冷风,冰寒彻骨、森意泠泠的让她渐渐地消去了所有的知觉。她仰起头,再度睁开双眼时,眼中早已没有了昔日的清丽柔和,容颜赛过雪海香林中的洁然雪色、清丽梅花还要冰冷万分。她无喜无怒地伸手接过了白绫,对那宫人道:“回去告诉他,帝王之位冰寒彻骨,他既然站到了那上头,必然注定高处不胜寒,就此孤独,请他永远记得那一曲鸿雁归!”
“上路吧……”尖锐的声音如阎王索命,催人上路。
鸿雁过无声,支影盼归途。
疏梅曲枝,白绫翩飞。雪收了,初睛的天空淡淡洒下了无数道金芒,折射出美丽的光泽。呼吸渐渐淡了,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多少年来的苦苦支撑,笑过、累过、苦过、爱过、恨过、生过、死过……像此般逝去,也好!
故事起因于此,流转千年,各自轮回,却在如今再次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