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的三日,两人皆是沉默多于交谈,不只是因为当年之事留在两人心间的伤痕。更多是即使面对了,也是相顾两无言的状态。既是当初心心念念的想见了,却在见后,满口苦涩,无从开口。
庭院中的蓝花楹日日落花成雨,身处同一屋檐下,反倒是无话可说。更多的时候,诸葛余都是坐在室内,透过竹帘看那站在花树下出神的人,垂眸不语。三日对两人来说不长也不短,交流的话更是十只手指头都算得过来。
这让玉尘烟不免想起任秋水,若他在,她尚能言谈自如,不至于像现在这般。昔日能言善辩的鬼医和巧舌如簧的智者相处,竟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想,她早就忘记了当初两人相处时的滋味了吧。曾经能够言谈天文地理,人土风情,如今却是一句话说出都难。
她早就忘了当初的滋味,暮然回首落花成诗,想问他却怕说出嘴,直等到黄昏后再会无期。
不论是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三日时候一到,她还是必须离开,处理其他的事情。离去之时,花雨依旧,这棵百年花树,依旧落花如雨。他站在走廊下目送她离开。一如当年她目送他离开一样,只是因果所致,送行的人和守候的人变了位置。
是否那份等候的心也变了?
她在离开的时候心里又一次这样想,千言万语难诉一心所感。待在那暗无天日的瘴林内,日夜待在封闭的车厢内,她倒是没有在多想那些事情。阖眼的时候会不由自主这样去想:时间会这样就过去,一如他们之前的过往,都过去了……
处理完两生花之事,玉沉烟动身前往秦淮,临行前承诺凌夜,处理完后会亲自前往光明顶。还给了他一瓶药,给那个老头吊命用的,要救只能她救,就连杀也只能她杀。扬长而去的玉沉烟自然不知道自己丢人丢得那叫一个利索,独留凌夜一人路上咬牙切齿。
十天后,站在秦淮还珠楼总楼前,看见阁楼上牌匾时,玉沉烟不由苦笑。
又是一个痴人啊。创立还珠楼的楚辞,楚焱之子。你是在怎样的时间,又遇见了怎样的人呢?你的父亲身为当年七人之中战死的一人,我终究愧对你与你的母亲良多……
玉尘烟曾经百家众化身之一的笙篁楼琴姬——沐瑶珖,是为了保护楚焱之子楚辞不被那些人暗害。可谁知,那个孩子,最后却对她的化身沐瑶珖生出不该有的情愫。
离开之际,她亦言明,早就心系他人。保护他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带个人情事在其中。就不知道她走后,他是否能够明了,是否放下。玉尘烟身上有媂曜留下的诅咒,每一个轮回之身的寿命只有到二十五岁。不论如何防备,她都会夭折在二十五岁那一天。
在她告别离开之后不久,她的身体就变回幼婴的模样,丧失这一世二十五年内全部的记忆。之后之所以还能记得这些事,全是因为她有写手札的习惯。在新一轮重生之后,翻开这些陈旧的手札,去看多年前的她,曾经经历过那些人、那些事、看过路过怎样的风景。
也许,不免有人会说,既然已经忘记了,为何还要记得?
——既然已经忘记了,为何还要记得?
她也曾经这样问过自己,在这诅咒而不断持续的轮回中,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答案。
不论是痛苦的记忆,还是美好的记忆,那些都是她的人生历程。每一点每一滴,都记载着她的人生。如果失去了,那空白的轮回,又该是一种怎么的痛楚。
所以,痛楚的记忆也好,美好的记忆也罢,能记得,真是太好了。
感慨归感慨,今日是七月底最后一天了。焰雪脚程快,就算别的马匹从南疆到秦淮少说也得二十来天。焰雪却用了十天而已,不过这也把它整得半死。玉沉烟将焰雪安置在秦淮城外的树林里,让它好生休养。一来焰雪那一身太惹眼,二来她不愿意招摇过世。便一路散步行来,顺便趁剩下的时间游览秦淮。
距楚曦澜放出消息时至今日,武林各路豪杰可谓云集秦淮还珠楼,为一睹玉沉烟是否加入还珠楼而来。玉沉烟只觉得刚才见到还珠楼三字后,那股连日赶路的疲累一股脑全部涌上来,四肢酸软。不由叹了一口气,都说医者不能自医,果然不假,垂着头揉着胳膊。
在还珠楼门前的茶摊哪里休息喘了口气,本来打算报上名号的玉沉烟看着茶杯出神。突然改了主意,不报名号了,就直接进去算了。
足下施展神行步,连影子都没留下。加上已经旁晚,一路也不见得有几个人。可谓畅通无阻,没有人阻挡。看来楚曦澜为了这件事下足了功夫,竟是来者不拒,也不怕招来祸端,火烧后院。
还珠楼总楼设在秦淮河边,半数楼阁建在水上。一路走来,倒是江南园林的风格更甚。到处可见繁花似锦,林荫密集。檐角飞檐,雕梁画栋,淡雅细致。外有假山嶙峋,还不时有飞瀑映入眼帘,一派田园秀雅。
无心观景,离日落还有一刻间,虽然玉沉烟没有答应楚曦澜加入还珠楼,但也不想失信,误了时间。打着不雅的哈欠一路脚下生风,按着上回楚曦澜给的地形图前往中心阁楼枕月楼议事厅。
建在竹海清翠,花树繁茂的水上楼阁,枕月楼中已是坐满了人。个个都不免紧张的伸长脖子,看着枕月楼大门外的九曲莲花石桥尽头的拱门。又不时分神看向大堂正中排放的九龙拱斗沙漏,眼见最后一格的细沙已然快要落尽了,只剩鸭蛋那么大的砂砾。
坐在堂上第二把交椅的冷香庭庭主冷忆,不由得也有些坐立不安。眼见时间将到,该来的人却还是不见踪影,这可要如何是好?时间的逼近迫使心中的不安已在打鼓,冷峻的面上却是分毫没有显露出来。他相信楼主,楼主说鬼医会来,鬼医就一定会来。
此时江南霹雳堂堂主蒋振南冷冷一笑,起身嘲讽。“冷庭主,你看时间都快到了,鬼医还不见人影,肯定是不来了。再说了,这些年招揽鬼医者哪一个不是碰了壁的,被鬼医放了鸽子。我看,大家还是别抱希望了,都散了吧,散了吧。”
冷忆脸色不变,端起茶杯坐在位上,四平八稳的垂眸饮茶,“蒋堂主此言差矣,时间未至,何说鬼医必然不来。再说了,还珠楼不比他处,得了鬼医金口一言,必定会来,还请诸位稍安勿躁。”
四两拨千斤,不动声色的将蒋振南讽刺的话挡了回去。江湖人皆知,得鬼医一诺者,鬼医必誓死完成。言语中更提到鬼医金口一言之事,轻而易举的抽回蒋振南一巴掌。既是暗讽霹雳堂地位不如还珠楼,更讽刺蒋振南两年前邀鬼医加入霹雳堂被拒,甚至被冷言讽刺一事。
这件事当时江南闹极一时,蒋振南手底下几个弟子仗势欺人,强抢良家妇女。这事放在平日自然不会闹出太大的事,可谁知那少女是鬼医亲手诊治的败血症患者。尚处在医治当中,却被人掳走凌辱。鬼医上山寻药回来后盛怒可想而知,直接寻上江南霹雳堂分坛,出手救人。
敢动鬼医病患,可想而知后果如何。本来沉寂若久的阎王鞭出手,杀了那几个凌辱那个少女的弟子。但那女子因为恶疾本就衰弱精神受到刺激,鬼医救人之时早已发疯,神志不清,趁着鬼医处理后续之时当场自尽。这件事冷忆是知道的,当时他正逢又是在江南,倒是亲眼看见鬼医处理此事。
有些不可置信,一向有着洁癖而备受争议的鬼医,竟然脱下外衣,替那衣不遮体的少女收尸。甚至传言鬼医诊病不近人身的传言,在那日也频频被破。杀了那几个人,鬼医抱走尸体时留言,七日之后必然为枉死的少女讨回公道。
蒋振南本有意网罗鬼医,可谓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防了东漏了西,被底下一群手下坏了事。惹怒鬼医,直接在头上扣了屎盆子,这事直接黄了。事后蒋振南输在理亏,这事闹的满城风雨。好不容易安抚盛怒的鬼医,这事也成了当时一件笑文,难得的饭后谈资。本也有人说,鬼医能耐再强也不过一介医者,有何能耐让武林各个势力争夺?
众所周知的音疗圣曲泉音飞羽和起死回生的泗时针,皆是鬼医成名绝技,但不光是这两项。鬼医身上恶者闻风丧胆的阎王鞭,刻罪录名的阎王薄,掌生握死的生死薄。才是武林各方豪强欲要之物。掌握了鬼医,等于掌握了这三样惹人垂涎的东西,鬼医之能如何不让人欲罢不能。
再来便是鬼医行医多年,江湖久有人脉,于各方强者皆是留有人情。掌握鬼医,何尝不是掌握了遍布天下的人脉。冷忆一席话,不但将蒋振南当年的囧事揭出,更无形中为还珠楼竖了威风。
但说实话,冷忆看似平静,实则拿着茶杯的手也不由轻抖了起来,被极力压制。虽说他信任楼主所说的每一句话,但对于鬼医而言,说实话没有把握。从三个月前开始,秦淮就全面私下戒严,盘看每一个进城的人,看是否有鬼医在里面。
可是到刚才一炷香前,下属回报今日还是不见鬼医行踪。这可如何是好?冷忆都不知道楼主何来自信,断言玉沉烟一定会来?江湖人皆知玉沉烟从不轻易给人承诺,一旦给人承诺就必定实现诺言。
自玉沉烟出道以来,能得她承诺者寥寥可数,不过十人。而且大半都是传言中的修仙者,谁知道这些话是真是假。现在这群堂中之人哪一个不是一方之霸,却放下手中之事前来秦淮,为的就是看还珠楼笑话。如果玉沉烟过时当真不来,别说还珠楼丢脸是轻,以后还如何在江湖立足?
被冷忆明里暗里讽刺了一把,蒋振南这般豪雄又怎么会轻易罢休。他虽看中鬼医之能,却也不满鬼医难以驾驭的性子。当年之事沦为笑柄,就已经让他心有积怨,此时如何肯轻易善罢甘休。
蒋振南看着更漏中最后一勺细沙沥沥落下,冷笑,“我看还珠楼也不过如此,想要在武林立威,可想其他办法,何必拿鬼医开玩笑。”
看着更漏中最后那点花生大的细沙缓慢落下,回头看见冷忆万年不变的脸色,蒋振南不屑嗤笑。“谁不知道鬼医·玉沉烟那娘们心高气傲,目中无人。又怎么会理会还珠楼的邀请,要是理会你们了,那娘们早就加入我们江南霹雳堂了,还轮得到你们还珠楼吗?你们说是。”
“就是就是。”
满堂一群人哄笑开来,冷忆的脸色在沙漏落尽之时骤然一变。大惊失色的看着蒋振南身后,手中茶水倾出茶杯险些落下。
“借扶一下。”
满堂哄笑声中,蒋振南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无力的声音,肩膀一沉。武者天生的警觉在听见声音响起时,分明感受到一股凛寒的杀气。本能骤然侧身一闪,刚闪开,原本哄笑不已的大堂霎时静得连根针落地都可以听得见。
蒋振南脸色骇然一变,指着突然无声无息出现在自己身旁,将手搭在自己肩膀的少女,“你、你……什么时候出现的?!”
玉尘烟抬眸瞄了大个头的蒋振南一眼,语气平淡。“哦,就在你说我这个娘们心高气傲,目中无人的时候,刚到。”
那个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出现的女子,失去了榜在蒋振南身上的力道后,非但没有倒下,反倒站得更加随意。一身水蓝衣襟清洁却满脸疲累,显得风餐露宿而来的女子竟是鬼医·玉沉烟!
冷忆脸色骇变,再也无法显示心底的惊诧。刚才在蒋振南说话时,他亦是看着蒋振南的。让他惊骇的不是蒋振南辱骂鬼医的话,而是他在眼睁睁的时候,竟然还是不知道玉沉烟是如何出现在蒋振南身边的!出现在沙漏落尽的最后一刻,出现在满堂哄笑之际,出现的如此诡异无声无息。
虽然早有听闻鬼医武功修为了得,不料对方竟已经可以做到这般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步。莫怪乎玉沉烟三年前杀了明教右护法赤霄后,胆敢一人将首级送上高手云集的光明顶,全身而退。
蒋振南骇然变色的指着玉沉烟说不出话,他竟当着鬼医的面说了辱骂的话。杀人毫不手软,且从不惧怕的蒋振南被当场抓包,面上难免有一阵尴尬。玉沉烟脸色沉寂,斜眸冷谛说了自己坏话的家伙,尚未动作。听不得别人辱骂自己的白灵已经从衣袖中探出头来,嘴张牙咧,蛇信嘶嘶作响,作势欲扑出去。
看见玉沉烟衣袖中窜出的头生犄角的白蛇时,冷忆再也坐不下去,霍然站起。蒋振南终究是一方之霸,鬼医不惧与他也许情有可原。但蒋振南若在还珠楼出事,于情于理都不能不管。刚想要解围,身后响起一阵断续的咳嗽声。
“咳、咳咳……鬼医不负众望,咳咳……拨碍前来,真令还珠楼蓬荜生辉。”
听到屏风后的楚曦澜发话,冷忆悬起的心可谓一定。眼角余光看向玉沉烟,亦见玉沉烟看向自己。那种仿佛浸了冰的目光,竟让他这个身经人事的人都不由得一颤。想起那尾五毒寨的镇寨之宝的蛊蛇魍蛟,心底不由一寒,急忙转头恭迎楼主。
玉沉烟低头安抚燥怒的白灵,经由几番安抚。白灵才收起露出的獠牙和杀气,安静的伏在手臂上。屏风后走出几人,为首者倒是三个月前见过的楚曦澜,依旧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大热天的依旧狐裘加身,裹得比冬天还严。身后两人没见过也不认识,倒是个个眼神不善的看着自己,防狼似的防着自己。
“楼主这几年是否觉得心浮气躁,手脚不论冬夏皆是寒冷却又出汗不止。夜里费神时时常觉得心口气息滞碍难行,甚至有时候还有绞痛之象?”
玉沉烟抬头看了一眼三个月不见的楚曦澜,他身上肉眼不见的青气又加深了,甚至已经浸蚀到了印堂。显然妖毒已经浸入骨髓,但,对她来说,还不算为时晚矣。
楚曦澜脸色不觉得微微一变,垂落的眼睫掩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他想不到玉沉烟竟当着天下武林豪杰的面将他的病情说出。当即明白这是玉沉烟的报复,报复他让她身陷如今不得不来的局面,旋即坦然笑道。
“太夫所言甚是,咳咳……不知太夫可有解法?”
楚曦澜笑得坦荡无谓,俊逸得有五分女气的脸色过于苍白,不然倒也应了公子颜如玉这句话。许是惊讶于楚曦澜如此坦荡的回答,玉沉烟微微一笑,眼底寒芒却是越来越盛。
“解法是有,现在就可以进行医治,就不知道楼主可是愿意接受治疗?”
还珠楼楼主病弱之事江湖皆知,却都不知他情况到底如何。这三年来还珠楼一秦淮为界,向四周拓展势力。已然在三年内将中原武林四分之一的版图尽数收入麾下,若非楚曦澜身体在年少楼中叛变之时,受创甚深,需不断长时间调养。只怕如今的武林早就尽数在还珠楼之下。想不到今日鬼医当众说出楚曦澜病情,更令人惊异的是楚曦澜竟爽快承认,毫无避讳。
这不免让人疑惑起来,说是玉沉烟要加入还珠楼,现在她现身还珠楼倒是应了谣言五分。只是这架势怎么有些奇怪,就像平日鬼医出诊一样,大有一种医好病就转身离开的感觉。不是说了要加入还珠楼,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