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楚曦澜身边的青年剑者本就不耐鬼医散漫的态度,尤其在听到鬼医那句比逐客令还好难听的话时。终于不能忍受玉沉烟讲话的态度,剑眉怒然一挑直接按剑质问。
玉沉烟冷然一笑,目光直视一脸不解却没有丝毫生气的楚曦澜。
“清元丹既然出自神农架姜氏一族之手,他必然和你说过,清元丹中含有朱砂,朱砂服多会中毒。看你神情显然姜恒已经说过这件事,可你没有放弃继续服用清元丹,转而找我,说明姜恒已经没有办法再医治你的病情。那么真是很抱歉,如果连神农架姜恒都没有办法救你,那我更没有这个能力了,所以你回去可以直接准备后事了。”
面对玉沉烟的锐利的言辞,楚曦澜脸色微微一变。这件事他自然知道,姜恒多次劝阻无效之下才会向他介绍鬼医。他的病神农架已无人能医,清元丹虽然能够为他压制病患,但服多却会危害身体其他脏器的健康。这一点,他知晓,但当时还珠楼中内忧环视危险重重。将他逼入毫无转圜的余地,不得不如此。
这两年服用清元丹虽然让他的病情看上去已有所好转,但实际上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病情没有任何好转,反而危及了身体其他脏器。姜恒已经没有办法再进行这种有违医者道德的治疗,自己放弃治疗。向他介绍找寻鬼医·玉沉烟,也许还有机会。
“你!有你这样做太夫的吗?!”怒极质问,青年剑者脸色涨红,显得十分愤怒。
“甘夏,不可无礼!”
楚曦澜低声呵斥身边青年,转而向玉沉烟询问。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不好,在夕阳下显出一股不祥的苍白。
“咳、咳咳……实不相瞒,姜谷主确实和我说过这些事。但碍于局势,我不能不这样做。咳咳……鬼医身为医者,楚某也就不过多废话,只问我的病情是否还有救?”
收画正身一看眼前俊秀得女气的青年,那份苍白的美丽是一种失去生命健康的妖冶,苍白而不详。让她无端联想到自己的身体情况,只觉得心口一滞,有种不怎么尖锐却不能忽视的酸楚蔓延开来。
玉沉烟没有马上回答,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抬眸看向眼神渴望的青年。
“你之身份注定不可能轻易相信身边的人,就连身为神农架谷主拥有济世神医之称的姜恒,你都不能放下戒心,信任对方并将病情如实告知。面对一个连病人都可以杀的鬼医,你可有这份胆量放弃一切设防,将自己完全赤裸的放在我面前让我治疗?”
楚曦澜嘴唇一动,眼神霎时暗淡。将命门毫无设防的交到对方手上,这……如何可能。就算面对姜恒,他都会下意识的设防。毕竟想要他死的人太多,而现在的他又不能死,绝对不能死!鬼医的要求,他确实……做不到。
看出对方一瞬间的迟疑,先前态度一向尖利的玉沉烟反而沉下来。收敛了一身锐气,连带语气也变得柔和。“现在你知道了,一个面对太夫都还要隐瞒病情的病人。你要太夫如何救你?奉送一句,求人不如自救。”
楚曦澜闻言探头,对方已经留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楚曦澜敛眸收拾心情,再开口时态度依旧温雅。“如果我做得到,太夫可愿医治?”
收拾笔墨纸砚的玉沉烟一顿,眼帘低垂。摆弄手上东西,语气冷淡,“你做不到。”
“不曾试过,怎说不行。如果我当真做得到,太夫可敢一为?答应楚某一事?”
不知道在想什么,玉沉烟没有回答自己收拾东西,连搭理的话也不愿意说。就在甘夏以为玉沉烟不愿意为自己公子医治的时候,玉沉烟开口。
“过来。”
简单又突如其来的两字,让甘夏一愣,楚曦澜已是先行会意走上前。走到玉沉烟跟前时,忙着收拾东西的玉沉烟抬头看了一眼。
“把手伸出来。”
命令式的语句多多少少有些让楚曦澜抵触,抵触的根本原因还是双手是剑者的生命。将命门直接递到对方手上,多少令人不能释怀。命门在对方手上,只要对方一用劲,后果如何不堪设想。他的迟疑没能逃过玉沉烟的眼,知晓对方顾忌的当下还是不客气的嗤笑出声,纤瘦的手指已经按上对方的脉门。
感受到指尖下一瞬紧绷的肌肉和涌动的内息,玉沉烟垂眸不去理会,开始切诊脉象。近在咫尺的距离,楚曦澜终得机会一见传说中的鬼医。意料之外的年轻,也是意料之外的尖锐直接。他不否认观察鬼医已久,甚至可以说,在她成名之后,他就一直在关注她,看着她在红尘莽莽的江湖中慢慢成长。
鬼医之能注定会被许多势力关注,但她行为往往出人意料。成名八年之久,仍没有任何派门能将她收入麾下。这样的人才是谁都会动心,他亦是不例外。这一回的求医也算是一种盘算,就不知鬼医是否看得出?切诊之手温凉如水,指尖薄茧在接触脉门之时,武者下意识紧绷身体。让他看见她微微蹙起浓丽的眉宇,却没有出声。
河西走廊特有的风沙呼啸,在七佛窟前,镇案铺就画纸研磨书就万佛诸相。鼻息间有风沙干燥的热土味,还有近在身侧的稀冷莲香,皆让楚曦澜莫名的定下心。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稍微有了松懈,让医者正式诊脉。
片刻之后松手,玉沉烟沉默转身看向敦煌所在的平原。一片莽荒的沙色,沟壑纵横间色彩单一却浓烈,书就青史颜色。零星点缀在沙色平原上的草色亦是劲烈的碧青,生长在这片有些荒芜的所在。
昭示着坚韧的生命力和朝气的未来,这就是健康的生命才能肆意去放肆的色彩啊。这种让她羡慕又嫉妒的色彩,是她背叛后应受的惩罚,永远失去。她身边的青年也好,自己也好,都是早已失去了这份能够恣意放肆的生命色彩,只剩苍白暗淡的黑白人生……
身后青年若有所思的看着沉默的女医者,眼神中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关乎自己的病情,而是女医者细微的心思变化。突然间,他倒是不着急知晓自己的病情。反倒是甘夏有些焦虑了,看到两人沉默。甘夏心头一沉,难道连鬼医都没有办法救公子?
神农架的神医姜恒说过,世间若还有人能救楚曦澜,非鬼医莫属。鬼医之所以封号鬼医,不但是她手上恶者闻风丧胆的阎王鞭、生死薄以其阎王薄。还有她那通神役鬼的能为,无关医术。世人皆知,这世间仍有一些言语无法解释的东西存在。
而鬼医之能,不只是出神入化的医术,还有她那一身不知何人传授的通神役鬼之能。曾有人亲眼见过玉尘烟杀妖驱鬼,救治那些被鬼怪侵扰的病人。也是自那个时候起,鬼医之名才是真正落实武林。姜恒亦曾言明,楚曦澜之病,不似寻常痼疾恶病。
这般反复难除的恶疾,处处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诡异。尤其是听闻他人透露,当年处理楼中叛逆之时。楚曦澜曾和滇云南苗的被放逐的蛊师交手,当时明明见着一个浑身浴血的小鬼扑向楚曦澜。却在接触楚曦澜的瞬间消失,化为飞灰,那名蛊师当场七窍流血身亡。
事后楚曦澜亦请南苗名扬在外的蛊师诊断,皆是毫无中蛊中毒之像。为了避免反复诊断让外误会楚曦澜病危的消息,这件事不得不匆匆打断。事后数月,还珠楼深夜不断有人意外身亡,死状奇惨。数度排查,皆是不见端疑,闹得还珠楼上下人心惶惶。
楚曦澜不得已,回传师门——蜀山,拜访自己的恩师剑仙清河,一寻解法。去后月余不见解法,倒是听闻楚曦澜被逐出师门,永远不得再回蜀山。还珠楼众人皆是愤懑不解,又不见楚曦澜多加解释,虽是被逐出师门。楚曦澜回转时,却意料带回一口禁剑——凝渊。
江湖人皆知,蜀山流云仙宫之内,封存一口禁剑——凝渊。已有数百年之久,此剑来历成迷,据蜀山山脚之下的流云镇传言。此剑出现之时,曾是一段血雨腥风的岁月。让流云镇居民每每提起此剑时,脸上皆是后怕。后由蜀山数位剑仙联手封印,这才险险平息。谁知楚曦澜蜀山一行,问题没有解决,反倒带回一个江湖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麻烦。
江湖相剑名师骆何子曾如此点评此剑:身若秋水泾渭之分,光若寒月皎皎而色。不动如泰山之势,动若雷霆之响。身为青铜所铸,亮若银光星河。剑气咋看青霜寒雪,细观若胭脂绛龙。观剑如临深渊,悬而欲坠,不可久观细看。分明妖邪之势,却凛寒清清正气,甚至怪异。此剑,凡人难役也。
正如骆何子所说,此剑凡人难役。因此就算凝渊身为罕见的神兵利剑,在江湖鉴兵台所列名剑谱前百列名中,凝渊仅仅排在百名之后。还是楚曦澜拿了此剑后,才从百名之外短短数年升至前九。禁剑凝渊之名,更加广为人知。楚曦澜未及弱冠之年便驾驭此剑,更成就他少年成名的美谈。
但自凝渊名响江湖以后,楚曦澜身体开始出现问题,一如不如一日。还珠楼上下皆是以为是那口禁剑凝渊所致,一直请求楚曦澜弃掉此剑。不料楚曦澜在此事上甚为坚持,不肯弃剑另用。说来也怪,凝渊剑出现后,还珠楼内莫名死人的事情竟儞慢慢消,失不在出现。
姜恒对此剑亦是微词颇多,在前后联想之后,不由得将楚曦澜的病情往鬼怪方面去想。这才想到医术通神役鬼的玉尘烟,这番介绍,姜恒自然不知倒是合了楚曦澜长久以来的打算。顺了这番求医,设套给玉尘烟跳。
楚曦澜心中的弯弯道道,姜恒、甘夏、玉尘烟等人自是不知,就是苦了忠心为主的甘夏急红了眼。他可是记得临行前姜恒的话,若楚曦澜之病世间以无人能医,便也只剩鬼医那里尚有一线生机。若连鬼医都救不了,那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甘夏焦虑出声打断玉沉烟的思绪,“太夫!我们家公子的病情到底如何?你能不能治?倒是说句话,干脆一些啊!”
不喜出神时被人打断思维,玉沉烟蹙眉,言谈间颇有几分不愉,“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哎!你!我说你这人怎么、怎么这样!”
玉沉烟当即黑下脸,睥睨一眼,“有本事你治。”
“你!你!!”气得脸色涨成猪肝色,甘夏指着玉沉烟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却在转念间发现些什么,兴奋得险些跳了起来,“啊!这样说来,公子的病还有救!是吗?太夫,是这样吗?!”
动了动嘴,玉沉烟本来想说出口的话一顿在舌根打了个转,就变成了。“话是你说的,你自己救去。”
“哎?不是你说的吗?”
甘夏是个直肠子,被玉沉烟这样一弄,神情有些呆呆的问。那样懵懂的神情出现在一个剑者身上,眼神眼相皆是清澈如水,倒是让玉沉烟惊讶了。玉沉烟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一见到这个青年,她会有那种明显的违和感了。
剑眉虽是冷锐逼人,眼相却是清澈如水。眸光清亮,是无垢之心。因何剑眉冷锐逼人,全是因为甘夏冷着脸的时候太具欺骗性。木着脸时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寒光逼人。只要不说话就不会泄漏他单纯好骗的本质,只可惜,出自还珠楼的人岂会有这种单纯的稚子。
那只剩下两种可能:
一:本心不曾蒙尘,始终保持清水一般的本质,不曾因为修习剑术而改变本来心性。
玉沉烟看得出对方是练剑的,而且还是一击必杀的剑术。腰间佩剑锋芒收敛,同样习剑的玉沉烟感受得到,那股摄人心魂的寒意与杀气。只有经过无数鲜血历练堆砌,才能累积的寒意和杀意。
甘夏是接受了剑,却没有接受嗜杀的剑心,徒具剑形。只继承剑形却没有继承剑心者,是剑的傀儡。而不是剑的主人,这口剑对他来说形同虚设。
二:本心早已蒙尘却善于伪装,将所有的杀意全数收敛在清澈无垢的眼神后。这样的杀手才是最致命的杀手,越是无法感应的杀气越是一击必中。这样的杀手比起那些满手鲜血的莽夫更为恐怖难防,谁能想到一个眼神清如溪流的人,会是收银买命的杀手?
呵,玉沉烟心底一声冷笑。没有说穿心中所想,却无形间偏向了第二个可能。这些念头不过一瞬之间,丝毫没有妨碍到现实的说话。
直到楚曦澜不忍甘夏被玉沉烟这样糊弄,噗呲一声轻笑。才让青年如梦初醒,气急败坏的跳起来,“哎呀!你戏弄我!”
“有吗?自始至终都是你自说自语,我可是什么都没说过?”
“你、你!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