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过往前尘
第7章 过往前尘

明教大光明宫修罗道皇牌杀手的专属印记图纹——焱色曼陀罗。

“啧啧——”

玉沉烟啧啧数声,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异族杀手,轻嗤一声:真是孽缘。三年前,她杀了明教右护法赤霄,为了赤霄,明教明里暗里追杀她到现在都没有放手。

若非前段时间她从敦煌跑来南疆,略施小计耍了一把明教的杀手们,她也不会得数月清闲。可惜,今个又来了个杀手,还是明教的。但显而易见,对方不是为她而来。刚才那些蛊师的衣饰,是南疆数一数二的侗珂寨,怎么会和侗珂寨惹上关系?

玉沉烟俯身检查,碎裂的衣襟经由她刚才一洗,已经春光外泄个遍,果真如蓝玉所说里光外也光。玄黑的里衣内露出一角赤金雕漆的玄色铁盒,玉尘烟伸出的指尖蓦然绷紧,神色顿时绷紧。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的邪气自指尖传来,玉尘烟眼神不由一敛。

熟悉而遥远的邪气……

让玉尘烟神色不由一怔,因为数度轮回而早已模糊的记忆中,似有一些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玄铁巨链,赤金妖纹绘成的巨大邪眼,透过邪眼一眼便能看到地狱的景象,血祭的场面……心口忽儞揪紧,玉尘烟望着露出一角的玄色铁盒,语气轻忽。

“魍魉之匣……真是遥远的记忆……”

近乎呓语的尾音滑落,玉尘烟定神将衣服里侧的铁盒拿出。果不其然,玄黑异铁铸成的封印之匣。三寸见方的盒子,赤金色的漆纹在漆黑如墨的盒身上绘出一副奇异的图纹。

——漆金的花纹看上去粗犷而劲烈,带着一股浓烈的蛮荒之气,画出一副某种妖物狰狞的独眼。仿佛置身烈焰,又像天生生于烈焰之中。赤金色的眼和紧成一线的瞳孔,使这只处在烈焰中的眼,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恶意、阴邪、妖诞。

玉尘烟知晓,在这之前,盒上的图纹并不是现在看到的这样。

它在变化,是因为感受到双生花即将盛开,连接通往冥界之路的缘故吗?

——不,不是。

玉尘烟设想双生花这个可能的刹那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双生花虽成气候,但依附它的树妖没有那个能力连接冥界通道。而她亦在双生花含苞。血月之夜开放之前截断一切,佛力净化超度了枉死的婴灵,这就更没有可能。

除非……有人动了当年设下的封印,并透漏了魍魉之匣的确切位置。又或者是,它本身就在变化,想要逃离?击杀依附双生花的树妖后,她用灵视看到的那只巨大的冒着火焰的邪眼,就是魍魉之匣中封印着的那个东西。

魍魉之匣中封印的东西,也只有当初的几人知晓,随着时间的流逝,知情者除她外全都老死,都将秘密带入了坟冢。

——是谁?是谁知道里面的东西是什么?又是如何知道这个才是真的的魍魉之匣?知晓选择在今日于封印阵式中可以轻易取走它?否则以侗珂寨血煞十三鬼,如何守不了一个魍魉之匣?更遑论尚有一整座竹楼蛰伏暗处的蛊虫。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是谁?是谁知真的晓魍魉之匣就封在侗珂寨七星竹楼上?

侗珂寨继承寨主之位需要手持魍魉之匣和血煞十三鬼,但继承仪式上出现的魍魉之匣是假的,不是她手上拿的这个。继承仪式上所用的魍魉之匣内收有南苗第一蛊——浮梦游萤。南苗上古巫术典籍之中记载的蛊虫,比起金蝉蛊、血羽衣、碧月蟾蜍更胜一筹的神蛊。

和她身边的魍蛟白灵同属上古巫术典籍中记载少之又少的神蛊,也只有浮梦游萤才可以指挥血煞十三鬼。世人所知侗珂寨继承仪式上所用的魍魉之匣便是装有浮梦游萤的那个盒子,盒上的蛊毒只有寨主触碰不会出事,为何明教一出手,拿的就是封印阵式中封印的魍魉之匣?而非铜山手里的。

而且,她手上的魍魉之匣表面同样有蛊,肉眼看不见的蛊。不知情的人碰到,立马就可以食肉见骨,根本不可能让这个杀手逃这么远。若非玉尘烟长年与魍蛟相伴,身体早已百毒不侵,换做早前的她也不敢如此直接接触魍魉之匣。

玉尘烟低头再次打量地上的杀手,心里不由纳闷:你是怎么拿着这种要命的盒子跑了这么远?杀手就算耐毒也只是普通毒素,不可能抵御这种致命的蛊毒,你是怎么做到的?——除非,你身上有什么能够驱邪避蛊之物,否则就算你是九命猫也活不到现在。

手持魍魉之匣,盒上食肉见骨的蛊毒依旧闹得玉尘烟指尖略略发麻,这程度的蛊毒对她无害也就忽视了。蹲下身继续翻检,果不其然,她在这个异族杀手的里衣,靠近心口位置那里,找到了一块系着一截陈旧红绳,碎裂得只剩一半的凰型玉佩。

“这是……”

遥远的记忆,在看到那块玉佩的时候,有些许模糊的过往翻涌而出。

烈阳炙烤的无尽荒漠腹地,肩擎黑鸦的旅者包裹严实,只剩一只眼漏在外面。在荒芜的沙漠上,遇上遭遇马贼袭击的商旅。闻到血腥味而来的时候,已经迟了。她在秃鹫环峙的境况下,找到唯一一个幸存一口气的异族孩童。

柔软的金发沾满了血污,被一个年长一些的异族女子护在怀中。利剑刺得浅了数分,避开了要害。她将人救走,在荒芜的风谷中呆了数日,待到那个孩子渡过危险后,时间仓促让她不得不留下他。离开前,她给他一块驱邪避蛊的明玉,保他在毒虫环峙的沙漠中可以活下去。在他睡着的时候将他带到附近的绿洲后就离开了。

看着玉佩,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青年,玉尘烟冷漠的眼底泛起疑惑。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哦,对了,好像是十四年前。她为替任秋水延命,进入塔河沙漠深处的魔鬼之城寻找鬼药,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刚刚轮回转生不久,幼童的身体绝对无法在危险环视、机关陷阱密布、毒虫异兽暗藏,步步危机的魔鬼之城地下宫殿找到鬼药。

所以她借了命,使用禁术让四岁孩童的身体长到十八岁的模样,十八岁的身体,是二十五年一轮回的禁忌诅咒中,她的力量处在的巅峰状态。借助魂鸦的指引,没有找到鬼药之前,倒是救了人。

收回发散的思绪,玉尘烟憋了一眼因为离开明玉压制,明显蔓延开来的蛊毒,致使青年的脸色逐渐陷入青乌的可怖颜色。玉尘烟冷眼看着蛊毒一点一点浸蚀灵台和心口一点生气,没有将玉佩放回杀手的心口,不知在想什么。白灵攀在玉尘烟肩上,轻吐蛇信,眼神在玉佩和杀手之间来回打量。

“唉……”

良久,轻叹一声的玉尘烟将玉佩重新系回对方身上,蔓延的蛊毒顿时受到压制,玉尘烟反手落针数下,将逼至心脉的蛊毒逼退。刚收手,岂料变数突生!

刚才在玉尘烟手中没有任何反应的魍魉之匣忽儞躁动,一股阴寒邪气扑面而至!幽暗的密林之中骤然响起尖利刺耳的诡笑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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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去南山麓凹里之前,铜山来到了寨中的宗祠,他想再次确认一件事。明亮的宗祠内,少见的供奉形式竟和中原一致。冥牌上一个个名字,一个个人,记得都是过往的功过,铜山上了香之后,折身走向明堂后的房间。和前面不一样的是,这个房间略显昏暗,重重纱幔遮住了外面渐亮的天光。

出自中原的绡纱,轻薄柔韧,借着昏暗的光铜山打量这间房子,出乎意料的布局——和中原雅士一样的精致文雅的书房。进门目光的尽处,绡纱遮掩的尽头,似有一个曼妙的女子隐在纱后,身形单薄窈窕,眉眼含笑的透过绡纱看向来人。

铜山年纪虽老但清晰记得七重绡纱之后,那个女子的眼波,风流只向一人说。

第一次看见这幅画,依旧是几十年前,老寨主临终前曾嘱咐,这件书房保持原样不得擅动,尤其是绡纱之后的那幅画。当初有很多事都是不明不白的交代,老人们满怀心事的将所有秘密带入坟茔,留下一些不该留下的东西和誓约。

比如说:那个女子若回来,不得让她靠近宗祠。又比如说:不得擅动这里的东西,尤其是这幅始终隐在七重绡纱之后的画像。

铜山年轻时曾偷偷看过那幅画,画质因为时间的流逝略略发黄,由于使用的颜料加入了特殊的药剂,鲜艳的颜色依旧保持到如今。静妍的色彩绘成的画卷里:枫林如火,林间闲步走过的容貌昳丽的女子扶鬓颔首,眉眼微抬注视远方,眉间一点朱砂,鸦鬓繁花一朵。

精简的画笔,勾出女子风华绝代的身姿,尤其是那双满含情愫心意的双眼,特殊的颜料保留至今,依旧可见静妍之态。微微泛着光,好似画中女子当真如此传神的注视视线尽处,有着一个让她甘愿述尽平生,只愿对一人倾诉的幽深情愫暗含其中。

铜山微微失神,画中女子的容貌,即使实在当今中原武林,也是人间绝色。秦淮第一美女放在画中女子面前,尚且是云泥之别。这样一个女子出自南苗侗珂寨,学习穿着却是中原人的文化和打扮。画卷中的齐胸襦裙更是衬得女子殊异于苗人的样貌,绝非出自苗疆。

为何老寨主销毁了一切关于她的记录,没有留下只字片言,却留下这样一张惹人遐想的画卷。画上题词,更是愁怨嗔痴交杂,让人观之不由唏嘘。

题词内容尚且不是铜山最关心的,他关心的是,画卷里的女子是否真实当今武林声名好坏参半的鬼医·玉尘烟。鬼医之貌他曾经见过,玉尘烟年少时曾来过南苗。数年前五毒寨斗蛊比毒,胜者将得神蛊魍蛟。谁知中途杀出鬼医,不论比毒斗蛊,鬼医始终技压一筹,最终赢得魍蛟白灵。

那时的鬼医不过是个孩子,说她乳臭未干都不为过。虽然脸上戴着面具,但容貌始终不是画卷中这风华绝代的女子。如说两人之间还有何区别,那就是玉尘烟当时还是个没有发育的孩子,画中人却是个身姿婀娜窈窕的女子,更不论两者间天殊地别的容貌。

所以铜山疑惑了,到底是不是同一人?如果不是,为何偏偏出现在南山麓凹里?更带来两样禁忌的东西,在庆典的这个时候到来?

最终铜山没有在继续纠结这个问题,而是带着满腹疑问前往南山麓凹里的方向,他清楚的知道。不论多少的疑问,在见到鬼医之后,也许可以问个清楚。

—————————————

手中沉寂的魍魉之匣忽儞的躁动,牵引的阴邪之气引出出乎意料的变化。玉沉烟脸上的面具,竟有一丝微妙变化,琥珀镜片下一道浓盛的红光骤然一现!玉沉烟全身如遭雷击,不由自主的颤栗起来。

“呜——”

左眼突来一阵剧痛,手中铁盒失手跌落在地上,玉沉烟双手捂住戴着面具的左脸。双膝不由得发软跪在水坑中,痛苦非常的哀吟一声。脸色骤然发青,本就苍白的皮肤之下似是涌动一股莫名虚无的黑气,挣扎拱动,仿佛欲要冲破那层单薄的皮。

“该死!怎么会、会……在这个时候?呼呼、不、应该啊……呃。明明、三、三天前……才,嘶——”

面具下传来难以言喻的剧痛,跳动的脉搏每盛一分,就仿佛有一口一口利剑刺入脑中旋搅。竟似痛上浇了一层滚烫的辣油,又痛又辣。让玉沉烟整个人几乎因痛匍匐在地,消瘦的下颚因为咬牙绷得死紧。牙关几乎撑裂皮肤,就在玉沉烟呼痛之际。

昏迷在地的杀手双眼骤然一睁,掠眼而过的惊人杀气,惊得武感敏锐的玉沉烟出手如电,制住杀手翻身横斩而来的凌厉一剑!

“——呛!”一声惊爆,剑气四溢,在两人面对面之间爆射开来!

借由力劲冲击,玉沉烟捂着剧痛不已的左眼,点地后掠。甫落定,没有遮住的右眼冷漠注视反骨之人,冷哼一声,强弩之末。

那人经由那一剑的爆发,站立的身形已然不稳,战栗不已,双手却紧紧握住手中利剑。深碧色的双瞳凝成一线,冷沉狠戾的注视眼前披着狐裘捂着左眼的陌生女子。

就在双方甫分开,地上紧贴一线白茫如电射向玉沉烟。窜至玉沉烟足下时猛然一窜,竟是贴着玉沉烟纤瘦的腰身直上。定在露在狐裘外的洁白脖颈边,狠狠噬下!

“嗤——”的仿佛一声利刃破肉的惊秫声响,看清那道白影是什么时,黑衣男子低呼出声。

竟是一尾的金环白鳞蛇!

头生犄角的金环白鳞蛇,五毒宅成名已久却也失落数年的圣物——魍蛟!怎么会在这里?!

白灵獠牙刺入玉沉烟脖颈,毒液浸蚀肉体霎那,趁着那个黑衣男子因为白灵出现而惊呼分神。玉沉烟内息一沉,身形消失在原地。消失一瞬,黑衣男子警惕已晚,绷紧肌肉的一瞬,对方已行至眼前。玉沉烟狠劲一拳击在黑衣男子腹部,男子低哼一声,强撑的身体再也无法支撑强悍的意志力,提前崩溃。

昏迷前一眼,黑衣男子看见陌生女子脖颈上,那尾獠牙尽数没入筋脉的金环白鳞蛇的眼神。那尾蛇竟然用人才有的神情,狠戾冰冷的盯视自己。那种感觉,是他不曾有过的恐惧,竟是来源于一尾蛇的目光,那种狠戾阴冷的目光比起人更有威慑力,竟让杀人无数的他有一瞬恐惧。

随即一拳重击,他昏倒在那个女子怀中,清冷的莲香浸入鼻中,带着一股不散的药香将他送入彻底的昏迷中,任人宰割。

一拳放倒这个难缠的家伙,玉沉烟毫不留情的将对方推到地上,任由他摔落水坑。玉沉烟苍白的脸色下浮动的黑气已减大半,几乎消失不见。玉沉烟轻抚獠牙还陷在自己体内的白蛇,声音嘶哑。

“好了,我已经没事,无须再浪费毒液,白灵。”

“嘶嘶——”

感受到獠牙末端传来的躁动,似是焦虑。白蛇扭动的身体,缠得玉沉烟更紧。獠牙浸入更深,将牙内毒液尽数灌入玉尘烟体内,直到没有毒液为止,白灵已是无力将獠牙抽出。

玉沉烟轻声一叹,伸手熟练至极的将獠牙取出。芝麻大的伤口在月光下,内在涌动两股莫名的颜色。一者黑一者深蓝,相互纠缠浸蚀,肉眼可见的伤口竟儞瞬眼恢复。肌肤雪白,却非凝脂,而是一种失去生命健康色彩的雪白,隐约可见青紫的经脉和浮动的黑气。

玉沉烟任由白灵缠在肩上休憩,蹙眉看了眼地上彻底昏死的男人。这才细看对方的年龄,也不过少年。异族人轮廓较深,年龄往往和外貌不相称。眼前少年,以观人之术来看,绝不超过十九。这样的年龄啊,在这个时候,还算少年。

“哼。”玉沉烟冷哼一声,你小子还真是年少有为啊,见人就砍!而且还是砍自己的救命恩人,真是反骨的毒蛇!

抱怨归抱怨,也难怪,杀手这种人除了手中的刀之外,谁也不信。更何况,她一个女人脸戴面具,刚才还装鬼吓人,半夜三更的出现在这种活人不敢来的密林,换做是别人吓死正常。而他,竟能在那样伤重的情况下还可以这样还击,不差。

她喜欢韧性坚强的人,软弱者一向不喜,不算白救。

玉尘烟唤来白马焰雪,将昏死过去的人横抱起丢到车厢内,像是塞货物一样把人塞进去。转头向焰雪吩咐,“焰雪,……去南山麓的凹里。”

话语有一瞬间的停顿,语气带着一丝怅然的叹息,玉尘烟说完。目光微抬透过林梢,想要一看外面的月色。却发现这里是深暗密林,不可能找到的月亮。这才低头自嘲的一笑。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不去祭拜一下,终究有负初心。

坐在车架前驾驭白马焰雪离开,车灯幽幽,马蹄声嘚嘚。白马焰雪按照玉尘烟的吩咐,行向今夜的另一个地点。

下章预告:枫林落霞下的旧梦,痴嗔怨恨,早已封在青苹末。舍弃的轮回,模糊的记忆,唯剩最初的愧疚和血色。黄沙途上儿女情痴,怅然消失在光轮中记忆,带着负罪的足迹留下不灭的忏词。是谁在记忆的尽头爱恨交织?烧毁一切相关的痕迹,刻骨在心的情感,佛说八苦,说的是那家风情?有说的是那家痴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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