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八部,你可曾想好?”
金衣佛祖不动如山地盘坐在金色莲台上,眼睛似睁非睁,一半慈悲一半怜悯地看着座下众生。
云游儿低垂着脸,长跪佛前,仍声色不变地答道:“弟子不悔。”
东海倾塌,她阻止不了,敖逍哥哥,她救治不了,骓儿舍她而跳入轮回台,她也只能看着,如今,司时天君也因他堕入轮回,她仍是无能为力??????这些还不够么?
光华万丈的浮屠宝殿,佛祖微微地发出一声类似叹息的声音,“那便如你所愿,去人世走一遭吧。望你能早日参悟根本,超脱欲海,届时,伽罗尊者会迎你归来。”
云游儿伏体一拜,无限虔诚。
“弟子领法旨。”
遂自丹田祭出龙珠,交与伽罗尊者,没有任何回望的落下云层??????
雪花凌空飘舞,一声清脆的啼哭打破这片静谧的长空。
鲜有人迹的雪漠深原里,紫衿白衣的少年抱起淹没在雪地里的婴孩,“以后你就叫雪漠吧。”
委屈的啼哭随即一止,晶澈的眼眸紧盯着这个将要扶持自己成长,与生命相系的救命恩人。
“找到你了。”
蹒跚着步子,四岁的幼童扒下蒙在眼上的布巾,惊喜地看着被自己找到的人。
“大师兄输了,换你找小漠。”
画天逍委下身,任她笨拙的小手艰难地为他蒙上布巾,唇角一如既往地含笑着,是小漠最最熟悉的暖意。
“大师兄,默数一百颗星星才可以来找小漠哦!”
“鬼灵精。”画天逍不免笑道,背过身去开始默数。
只是直到雪漠在心里数了一千两百颗星星,还是没有等到来找她的大师兄。
负气地跑回游戏开始的地方,却见草木扶苏,一片荒原,什么都没有。
晴明如雪的眼瞳里,一块青色的石碑矗立在野草丛生处,雪漠怀着忐忑好奇地走过去,眼睛再也无法移开半毫——紫薇宫大弟子,画天逍之墓。
身体一颤,竟如遭雷噬。
“这不是大师兄,不是大师兄!”
沁夜里一声惊语穿过夜空,雪漠擦去额上冷汗,掌心止不住轻颤,“好讨厌,这样的梦。”
掀开罗幔,望着迷蒙夜色,眼神又移向门后的夜光指针,丑时过一点。
这一夜???真是漫长啊。
雪漠撑颊思虑良久,却见一只黑鸦无声近前,如墨的翅翼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是二师兄的传声墨鸟。
“雪漠,明日子时一见。”
乐天倾清朗如月的嗓音自墨鸟一张一合的尖嘴中轻轻吐出。
雪漠点点头,传声墨鸟便张开翅翼,旋身弛入夜色中,无声无息,如来时一般,隐然无迹。
若非有事,二师兄断不会召我,是因为上次说的那件事么?雪漠探头望着对面安睡的小酌,心脏微跳,手指也不觉的抚上眉心,以自己现有的灵通,可以看到最近的一次沧海变桑田,何况这不过一千年???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我看到的小酌元神明明就是兰姐姐的真身啊!
也许答案只有从溯时契里寻找。
如果动用了溯时契???小漠有些紧张地望着云顶罗幔,溯时契便藏匿此间,启用的后果自己还能承受吗?
看着回忆一点点从眼前飘过,看着大家一个一个匆匆离去。自己却只能站在时间的夹缝里,除了看着,只能看着。
看着天空变成黑色,看着日升陡然月落,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一遍遍死去,再一次次重新来过。
只有自己,仿若从来没有存在过。
也习惯了吧。
习惯被人一次次忘记,再一次次重新结识??????
溯时契,虽然可以令人溯回时光,但是却无法令人真实地生活在那片逝去的时光里···如沉迷隔岸的看客,眼睛里辉映的只是别人的悲欢离合。而那些人,曾都是你最亲最近的爱人。
你看得到他们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即使近在鼻息的距离,也没有人会感知到你。
没有人看得见你。没有人能触摸到你。
舍不得,得不到。
这份痴着何时才能放得下呢???···
恍恍惚惚的思绪,越抽越长,直到天空发白,第一缕阳光浮跳在脸上。
“啊,爷第一天报道就迟到!”
雪漠看着套上鞋子就作狂奔状的人,提醒道:“那个可以代报的??明天才有课。”
“不是啦,爷是赶着去殊麒他们的社团报道!”
嘴里不停的喊着来不及了,就拎着背包闪速走人了。
“喂!云小骓!牙刷又随便扔!”小酌怒意大发,“这个不长记性的!”
抬头就看到雪漠一脸茫然的表情,小酌顿失言语???这个人也是相当不长记性呀!两个人的牙刷从来没分清过是谁的??????
“为什么你总能这么天然的无视学校的任何呢???”小酌扯开另一边窗幔,看着没打算下床的雪漠问。
“随心行之。”
懒懒的一句,说着无可挑剔的理所当然。
我果然是个好学生。小酌低下头不得不面对现实。
出门的时候回望了一眼,雪漠还倚在窗边,摆明了“你一起带报”不容置疑的立场。
无奈地走出小区,阳光还是那么刺眼,秋天怎么还不来呀,小酌郁闷地想。
雪漠伸了个懒腰,直到小酌的身影完全淡出视线,才移开窗边,从上铺一跃而下。
去会故人。
黑衣白裙,雪漠行在路人之中,那一袭薄影愈显孤弱。
繁华的街道,转角后的第一家,黒木高门,一股肃煞之气迎面扑来,牌匾上工整的印刻着三个古体白字——桑落堂。
两侧对联灼灼而醒目:黄泉之上碧落之下,一半是晴一半是雨。
坐落都市之中的灵异鬼市店,蒙蔽了世人浮暇的双眼。
世人又岂会知,桑落堂的真正BOSS就是大名鼎鼎的冥府一殿,秦广王呢。
考察人间善恶的鬼探们,就藏匿其中。
雪漠没有丝毫犹疑地抬步而入。
避过玩客聚集的区域,轻车熟路地沿着隔开的后廊漫步走到尽头。
河水翻滚,有白气缥缈而出。
这源自忘川深处的忘忧池狱,便是这里了。
雪漠盘膝而坐,头顶着宽厚的木廊高墙,听风铃幽幽脆响,数到第十声,封闭的幕墙陡然而开,白色的长幔风灌而来,遮住了雪漠清明的视线。
“知道我讨厌你,你还敢来。”
凶利的女声铿然响越,雪漠仰首看着她,未曾有丝毫不悦。
纤美微挑,白衣女子怒容难掩地瞪着迎视她的人??????却听她说了一句不着边的话,“你还是那么美。”
心下一怔,收了席地的白帛,初见时,你就是这样说的啊,那时,我明明是个丑儿??????掩下突来的心绪,女子别过头,黑发委及了一地,金色的眼眸不带温情地望着长天,“你找我何事?”
“我想你了,狐三。”
狐三仍旧高昂着头,瞳孔骤然一收,素白的华裳无风自起,声音里带着极端的冷意,“我恨你!”
金眸也跟着蒙上一层薄冰。
“我每活一日便恨你一日!你却还能装出一副无辜自然的模样来说想念我?!”
白衣猎猎作响,狐三的面容也变得可怖,“我的今天都是你给的!”
尖利的狐牙探出唇角,明丽娇媚的容颜上显出一丝狠利。
雪漠站起身想伸手去抱她,却被狐三一掌推开,“别碰我,王兄死时我便指天立誓,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原谅你!”
唇角溢出血色,雪漠难过的颤声出口:“我们,我们不是好朋友了么?”
“所以说,你仍是那么天真。”
一抹清潇随声而至。
狱鬼的白衣,仍是那么刺目。
“是你?”狐三不悦的看向来人,“你们紫薇宫的人果然是心有灵犀啊,可惜我这桑落堂不招待贵宾。”
“我可不是贵宾,我们各司其主各谋其职,这桑落堂虽是秦广王所管辖,但也同样是楚江王的领域。”
银牙一挫,狐三也无法否认,这不争的事实。
“狐三,当年之事我虽然不在场,但是轮回册上记录的清清楚楚,你要恨就恨你们九尾仙老,你以为雪漠就不是受害人吗?”
此番声如击玉,字字追咄,却也真真切切。
乐天倾回身就瞪了雪漠一眼,“以后再擅自来桑落堂,我直接抓你去冥府受苦。”
言语间的关切令雪漠心中又是一热,如今这世上,只有你和狐三是唯一还能记得我的人了,无论狐三多恨我,都没关系。
“因为,她是狐三啊。”
雪漠擦去唇上的血渍,努力扬起笑容看向身后的人,“只要你要,这条命,随时给你。”
金色的瞳孔冰冷顿消,弥漫的寒意渐渐化为一汪烟潭,遮住了本该流露的情感,“如果可以杀你,我早就做了。”苦笑溢出唇角,狐三自嘲的一笑,“你们走吧,恕我无法奉陪。”
却听乐天倾跨前一步反问道:“我来这里做什么,你会不知道?”
雪漠这才恍然一惊“你不是约我子时一见么,怎么你会来这里?”我才不会相信你是来找我的??????
“这真是天大的笑话,你来桑落堂是玩是闹,于我何干?”
狐三冷冷反问,就要步入内堂不与他纠缠。
“木兰在你这里。”
华美的背影应声一滞,狐三目起嘲色,“木兰?我这里叫木兰的客人确是很多,这名字普通又甚为广传,你要找谁是你的事,楚江王门下鬼首,我可不敢招惹。”
雪漠甫听木兰二字早就不可淡定,急忙去拉乐天倾的袖臂,“二师兄,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快告诉我,木兰姐姐她怎么了?”
乐天倾用从未有过的凌厉神色盯着狐三,“是要我亲自一探无忧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