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年关，马元整理靠河的土地，孩子们看电视，嘟嘟和蓝秀一边带着三儿，一边纳鞋垫。陶三呢，陶三一有空，就钻进他的屋子里去了，每次到吃饭的时候，孩子们喊了，他才出来。

大年初六，做饭的时候，小秀从门背后拿了一根黄刺芒木棒捅火。刚从外面做活回来的陶三一把从我手中夺了去，大声吼着：拿别的不行，单要拿我的草鞋棒搂火。

小秀莫名其妙站在那里，一头雾水。小心嘀咕道：不就是一棵烂木棒，再砍棵不就得了，干吗要发这么大的火？陶三怔怔地看着我，说，你懂哪样？自己用惯了的家什，用着就是顺手。你说再砍棵来，有我这棵好？

说完，他就拿着草鞋棒走到堂屋后面，扭开琐，把草鞋棒放进小屋的木架上。

小东和小秀跟着走进小屋一看，里面的墙上挂了十来双草鞋，有米草绾的，有棕树皮绾，还有料素口袋拆下的丝线绾的……五六种颜色的草鞋，花花绿绿吊在壁上，像一纽纽写意画。小秀问，干嘛要打这么多草鞋，多了不是浪费。哪知陶三郑重其事地对我说，不多，还不够这个春耕期间穿呢。小东说，你不是有布鞋和皮鞋吗？陶三说，布鞋和皮鞋好穿个屁！我们干庄稼的，喜欢穿草鞋。穿布鞋、皮鞋做活，爱落泥巴进去，不方便。穿草鞋，不但像穿凉鞋，一旦有泥巴石头沾上，在石头上抖抖，就没了。

原来穿草鞋还有这样的理论！小秀说你爱穿就穿吧，省得我爸为你买皮鞋花钱。听了，看了我几眼，说，我就是不愿意你们花钱。你看看，你们穿的鞋，还没有脱线，就扔得乱七八糟了，我给你们拣的几口袋，多数还能穿几个月。

马元和嘟嘟听到这件事，在陶三的草鞋房里，闹了半天，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站在他的立场来看，陶三为了省钱和方便；而站在孩子们的立场呢，一则这样的年代流行皮鞋之类，穿草鞋不适宜；二则穿草鞋土里土气，逗别人笑话。

马元哪里理解父亲的心思呢。吃晚饭的时候，嘟嘟问，爸，你是不是都穿草鞋。陶三说：穿皮鞋，脚上打了很多水疱，灌粪烂了一个多星期，害得他下不了地。自那以后，陶三就不穿草鞋了，每晚不看电视，索性就在他的草鞋房绾起草鞋来。嘟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在灯光下麻利地绾草鞋的那股劲儿，鼻子一酸，眼里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

父亲坐在小木凳上，一根绳字系在腰杆，再把早就搓好的米草绳或尼龙绳双折，细一些的那头栓在腰杆的绳上，再用米草芯从恰当的部位绾了两寸左右，然后把草绳或尼龙绳套在我搂过火的草鞋棒上，把绳拉成四股，打伸四脚，十个脚趾勾住草鞋棒的两端，绑紧，固定。完成第一道工序后，他就用粗米草开始在四股绳之间绾来绾去。一个个“8”字套在绳上，他的双手也像在跳“8”字舞。约莫绾三寸左右，父亲用手拇指骨节量了一下，他就一边绾一边安安草鞋耳朵。一边四个草鞋耳朵，两边都安。安完了再绾，绾到一定位置又安了一排草鞋耳朵，估计够了脚的尺寸就收尾了。然后用同样的方式绾第二只。

陶三绾草鞋的时候很专著。这让嘟嘟想起了舞台上的人们扭着腰肢那股热情与陶醉。但父亲不是在跳舞，他坐在那里，执著地做着他具有乡土气息的艺术。

电视的声音停止了。夜晚的村庄渐渐安静了。猫头鹰莫名其妙“呵呵”在叫。而光阴缓缓地在流淌他的手上。一夜，两夜……陶三草鞋房里的草鞋渐渐多了起来。同时多了起来的，还有他手上的老茧。是的，明天他就要穿着他的“艺术品”走进田间地头，轻快的，去耕种一年的口粮。

嘟嘟不忍看下去了，悄悄离开父亲的草鞋房，倒在床上，那一夜嘟嘟和马元都睡不着。他们那里知道，为了这个家，为了搞乡村旅游，陶三已经打算穿草鞋了。

最近一段时间很忙，马元和嘟嘟基本没去过陶三的房间。这次在陶三的房间里，他们看到了十几双草鞋挂在墙上。

马元在心里嘀咕，难怪呢，最近一有空，很少见到岳父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