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床单,医院难闻的气味,让马元几次想走出医院回家。但几次都被嘟嘟堵住了。每天早晨,马元输完液,就很不情愿吃掉嘟嘟给他煮的早餐。因为这座医院在清秀乡,周围有无其它医院,四面八方的病人都云集到这座医院,所以医院的生意出奇的好,美间病房都挤得满满的,马元曾经数过,稍微点的房间住上七八个病人,小的也住上四五个。
因为病人多,严重的行动不方面,就在病房里小解,如果小便到得不及时,尿液的气味就充满房间,弄得整个房间全是尿臊味。所以,无论是早中餐,马元都是在尿臊味中咽下的,那种难受样,弄得病房的洒尿的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有啥用呢,大家都是病人,于是都互相迁就一点,等尿骚味散了一些,大家也会互相摆摆壳子,说说话,以此消磨时光。因为前来住院的大多数是农村人,所以大家聊的多半是农村人的话,什么今天的庄稼如何?什么各自村组的变化?等等。
马元没有对人聊起自己原来的村庄,他对人聊的多半是桃花溪。因为原来的村庄令他有些厌倦,总之,他不想提起过去,也不想让人晓得他不幸的过去。每次聊起桃花溪,马元都会发挥他善于描绘的特长,把个桃花溪说得像仙境,弄得听的人“啧啧”称赞。每次,马元绘声绘色的时候,嘟嘟总是坐在旁边翻白眼,总是爱打断他的话题说,“你,不要夸张好不好?”但是,每一次,马元似乎都像没有看见嘟嘟的表情,也像没有听到她的话,仍然一如既往地讲着桃花溪的故事。
马元对同房的病人说,桃花溪呀,就在清秀乡后面的大山里,村里有一条河,每一年,河水哗啦啦地在昼夜唱着歌,像个姑娘,哼着情歌,叫人心里痒痒的。你还别说,因为我们村里有这条河水,土地滋润,适合桃树生长,村里东一簇,西一垄,别说是土坎上长满桃树,就连土里也长满桃树,每一年春天,春风一吹,桃树就像怀春的姑娘开满了花,弄得整个村子香喷喷的,人走过村子,不单是满身香味,就连出气也是香的,哈哈,你还别说,河里的鱼虾闻着花香,都跑到水面上来看桃花,呼吸桃花的香味呢,这些傻鱼,呆头呆脑的,被人捉住了都不晓得,我家就靠捉鱼打鱼生活,煮、炒、烹,色香味俱全……说到这里,马元好像真的吃到鱼一样,嘴里噗呲一声,弄出几滴口水,掉在被子上。嘟嘟看着烦,就拿出毛巾一边擦,一边白着眼埋怨马元说:“你就少忽悠人家了,好像吃着了似的,别人还不晓得你家就在那个山旮旯里,说得跟画的一样。”
“怎么又这样的感叹呢?你说,这医院难住死了,不说话就要闷死人了。”马元说。
“说些别的不行,翻来覆去都是桃花溪,烦不烦。”嘟嘟说。
“呵呵,有时会觉得很累,现实与梦幻的差别。”马元说。
接着,马元说,现实与梦幻是有差别的,不过要习惯,要适应。反正你都有理,我说不过你,你就说吧,把娃儿吵醒,你来带。我带我带,反正也是闲着也是闲着。马元说。
嘟嘟说,你带,还不把娃儿弄哭呢。马元说,那我得讲,要不,你去问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快被闷死了。嘟嘟说,我早上问过了,医生说还要十多天才能出院呢,我还想早点走呢,连你都受不了,我和娃儿还受得了?忍了吧,修养好再出去吧,否则再把病弄反复来,还得来住院,耽搁人时间不说,还要花些冤枉钱。
马元说:“好,我不说就是。”但是过不了半个小时,话虫子又在他的喉咙里爬了起来,他又滔滔不绝地说桃花村——
桃花村没呀,美就美在有桃花,还有河水,空气也特别的清新。哎,你们听说过没有,听说乡镇府已经作了规划,要把桃花村开发成为乡村旅游呢。
“没听说过呢。”病房里大多数人说问:“你听谁说的?”
“在赶场天听人说的,有没有这么回事,我也不确定。”马元说。
“哦……”病房的人都沉默了。
“有这么回事。”突然,病房里一个叫陈德的人打破了大家的沉默。
“陈哥,你咋晓得的?”嘟嘟禁不住问。
“我就是乡机构的,参加了规划。”陈德说。
“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呀。”马元问。
“是的,我是新来的,刚来一个月,一来上班就被叫着参加了规划。”陈德说。
“如何规划,规划范围多大?”马元禁不住问。
“从画眉村到椿树村,方圆二十公里。”陈德说。
“桃花溪在规划范围里吗?”嘟嘟问。
“当然在里面啦,就是以桃花溪为中心呢,重点打造桃花溪呢。”陈德说。
“那里公路不通,怎么打造哟?”病房里一位叫董勇的人问。
“这还要你操心呀,县里的规划局、交通局和旅游局都下来了,这几天正在桃花溪实地踏勘呢。”陈德望着董勇,笑笑说,“不但要修路,还要修柏油路,把几个村连在一起。”
……
听到这个消息,马元别说心里有多高兴,这与以前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呀。
病房里热开了,你一句我一句,有的声音逐渐大起来,吵得马元和嘟嘟的娃儿小关“哇哇”大哭呢。嘟嘟一边拍着小关的小背,一边哄她,脸上也有掩不住的笑容。
刚才,还在喋喋不休的马元,此时变成了哑巴,兀自在心中欢喜着。
“后天就出院,我看这脚已经不那么严重了。”马元说。
“确定了,还是修养好了才出院吧。”嘟嘟说。
“没啥事,回家修养几天,不就好了,等不及呢。”马元说。
“啥等不及了,病又发来咋办?”嘟嘟问。
“没啥事,我想尽快出去和爹爹商量,把咱家的院子前临河的那块地好好谋划一下。”马元说。
“你想干啥呀?”嘟嘟问。“开农家乐呀,不是对你说过了?”马元说。
“刚规划呢,搞不成,你不成了个空欢喜。”嘟嘟说。
“你家是桃花溪的,河边的?”陈德问。
“是呀,我家姓陶,我爸叫陶三。”嘟嘟说。
“你爸就是陶三?前几天我们去桃花溪踩点,还在你家吃饭呢。”陈德说。
“你到我家吃过饭?”马元问。
“是呀,你家门口的那块地是宝地呢,要好好利用呀。”陈德说。
“乡村旅游搞不起来,不也是块废地?”马元试探地问。
“谁说搞不起来,现在已经规划了,下个月就要开工修路了。”陈德说。
“哦,谢谢。搞起来了,你来家里坐。”马元高兴得有些词不达意了。
……
天渐渐暗下来,街上的灯次第亮了起来。晚风轻轻吹进窗口,吹在马元的脸上,痒痒的。
此时,马元的心也痒痒的,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灯火,心早就飞到了桃花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