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王看见面前亭亭玉立的颜雪初，不禁唏嘘道：“啊，这时间过得真是快啊——想当年，你我初见之时，你尚且是五岁的孩童，我也没比你大多少。小时候，淑妃娘娘曾经给我扎过一只燕子风筝。那个时候，你喜欢得很，便朝我要。我虽然也很喜欢，也很舍不得，但还是给了你。却不想，那一只好好的燕子风筝，却被二哥给弄坏了……”

颜雪初垂首道：“儿时之事，宣王殿下还记得……”

“怎能忘记？”宣王温柔地笑着，正如窗外的明媚光芒，“雪初，你知道吗，那是我一生最好的时候……”话音未落，宣王却又猛烈地咳嗽了起来。颜雪初一急，便赶紧端了桌上的一杯清茶来，想要给宣王漱口。

“宣儿，你可好些了么？”

颜雪初一凛，却看见一片明黄从眼前蔓延开来。颜雪初只得赶紧跪下，恭顺道：“皇后娘娘长乐无极……”

皇后见到颜雪初，先是一愣，复而和颜悦色道：“哦，原来雪初也在这儿——”皇后的笑容如同和睦的春风，“雪初这样早便来看宣儿了么？——”

颜雪初赶紧接话道：“皇后娘娘是知道的，昨日臣女承蒙宣王殿下相救才能安然无恙，得以保全。今日，臣女听闻宣王殿下抱病便前来探视。其实，臣女实在是心中有愧。毕竟，若是不因为臣女，宣王殿下也不至于如此……”

“无妨。”皇后娘娘淡淡一笑，道，“你快起来吧，别跪着了。只是，倒是难为了宣儿了。罢了，罢了。雪初啊，你若无事便先退下吧。”

颜雪初战战兢兢，便告退了。

***

一路上，如意虽然扶着颜雪初的手，可是如意却清楚地觉得颜雪初的手都是汗津津的。如意不禁低声道：“二小姐，您……”

“怎么了？”颜雪初故作镇定道。

如意摇摇头，垂首道：“方才二小姐从青松院进来，奴婢就觉得二小姐不好了。”

“没有什么不好的。”颜雪初故作镇定，道，“只是，虽然我心里头明白，可是我依旧不能不怕。”

如意咬咬嘴唇，道：“二小姐请放心，如意无论如何都会在二小姐身边的。”

果然，颜雪初刚一回到闭月阁中，皇后娘娘便已经遣了人来，送了好些珍贵的礼品来。颜雪初按照宫廷礼仪一一收下，眉目之间却看不出半点喜色。待送礼的人都离去后，颜雪初这才唤来如意，耳语道：“如意，如果可以，我真想出宫去一趟……”

“怎么好好的，想起来出宫了。”如意心里一沉，却仍然问道。

颜雪初垂首道：“我想，去庐州……”

“庐州！？”如意吃了一惊，没想到颜雪初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会提到了庐州。如意压低了声音，道：“怎么，难道二小姐您还想去找百里公子不成么？二小姐，奴婢劝您，这可是万万不可啊……”

颜雪初垂首，抚着心口道：“如意，我这里疼，你明白吗？”

如意黯然道：“可是，二小姐，皇后娘娘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所以，您难道还要以身犯险么？……”

“这里头的分寸，我明白。如意，如果我真的要嫁给宣王，那么这很有可能就是我的最后一次机会了。如意，我不能不拼这一次，也不能不任性这一次。不管结果到底如何，我必须要给自己一个明白——”颜雪初咬咬嘴唇，低声道，“如意，你知道吗，我实在是不能相信，他竟会是那样的一个人。”

如意先是一愣，转而低声应和道：“是，二小姐，奴婢……明白了。”

果然，皇后答应地很痛快，择定在两日后派人送颜二小姐回庐州。可是就在这两天之中，齐王府却不再安宁了。

***

上京，齐王府中。

壁珠奄奄一息地被挂在墙上，衣裳已经被完全打烂了，混着血液的腥味，壁珠手背上的薄皮，几乎像是碎纸一样悬挂着，让人触目惊心。

齐王犹不解气，恨恨道：“壁珠，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还要谋害本王！！！”

壁珠依旧高傲地仰着头，道：“谋害？我不过只是一个弱质女子，怎么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齐王殿下也会怕一个女子的谋害么？”

齐王怒火攻心，竟然直直地吐出了一口血来。这时候，齐王新娶的侍妾粉蝶儿赶紧用熏香帕子给齐王拭嘴，柔婉道：“齐王殿下，您可莫要气坏了身子呀！这个贱人，她必定会不得好死的！”

齐王冲着粉蝶儿吼道：“你给我滚！滚！滚开！！！”

粉蝶儿吓了一个激灵，退在一边，却仍不住小声问道：“齐王殿下，您……”

齐王也不管粉蝶儿，径直拿起了烧得通红的烙铁，就往壁珠身上狠狠地摁了下去：“说！你到底说不说！！！”

壁珠凄厉一叫。

顿时，囚室便弥漫开了烧焦的肉味。壁珠尽管已经被这疼痛折磨地几乎丧失了意识，可是依旧冷笑一声，道：“我有什么好怕的！你当年杀死了我父亲，强行霸占了我的母亲不说又将她杀害，我有什么不能报仇的！只是，可惜啊，今日一招失算，我是杀你不成啊！不过，不过——你给我听好了！你永远、永远、永远都不会好过的！不管皇位是到二皇子手里还是三皇子手里，你都只不过是一个没有脑子的屠夫！自古皇位争夺何其惨烈！我坚信，你——你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的！！！”壁珠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几乎拼尽了身上的所有的力气。

齐王忍无可忍，将随身的佩剑抽起，狠狠地插入了壁珠的心脏之中。

粉蝶儿尖叫了一声，跪行到齐王的脚下，哭得梨花带雨，道：“呜呜呜，我的爷！您可别生气了！您若是气坏了身子，您让粉蝶儿可怎么办啊……”

齐王亲手结束了壁珠，却只是愣愣地瘫坐在一边。过了许久，齐王才挤出了一句：“粉蝶儿，你说，壁珠……她为什么要杀本王？”

粉蝶儿先是一愣，转而道：“贱人死不足惜！齐王殿下，您还是不要去想她了。”

齐王僵硬地点了点头，又道：“那本王问你，将来如果本王没有继承皇位，本王，真的会死无葬身之地么？……”

“我的爷……”粉蝶儿哀声道。

齐王冷笑一声，推开了粉蝶儿，踉踉跄跄地出去了。

***

庐州，风景依旧。

自从六岁起自己与父母和哥姐一起迁居庐州，细细算来，也快有十年了。这十年，是颜雪初一生中最自在的时光。长兄颜成栋自小就被皇上提拔，养在军中，长大后更是颇有军功，后来又迎娶了上仙郡主，一时之间，风光无比。如今，长姐嫁给大皇子齐王为正妃，颜家更是荣耀之极。还有颜雪初，虽然没有准确的旨意颁布，但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颜雪初，是宣王殿下的准王妃。

车队，比接颜雪初离开庐州时更加拥挤。颜雪初来到了曾经的飞雪玉花楼，不禁潸然泪下。倒是如意机敏，赶紧打发了皇后娘娘拨来的宫里头侍女退下，只留着自己一人陪伴颜雪初进入飞雪玉花楼中。

如今的飞雪玉花楼已经恢复的往日模样。只是楼中展列的不少奇珍异宝已经被百里光济洗劫一空。即便飞雪玉花楼经过修葺已经焕然一新，可是在颜雪初的眼中，却依然是萧索不堪。

如意低低垂首道：“二小姐，您莫要哭了。这要是传到皇后娘娘的耳朵里，可是不好呢！”

颜雪初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低声道：“我明白的。”

可是，如意又怎会明白颜雪初的心呢？那一日初见，他身受重伤。瘦弱的颜雪初搀扶虚弱无比着他，心里头却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还有那一夜，那夜的风，真香，不知道是不是梨花的香味呢？那一支“梨落舞”，是梨花被风吹落的飘摇之态，配上了吹云笛的笛声，真好，真好啊……

只是可惜，这一切都已经不在了，不再了。

飞雪玉花楼，依旧安静伫立在映月湖边，可是，曾经的人都已经不再了。午夜梦回的时候，颜雪初甚至还会依稀想着——如果百里公子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如果百里公子给自己一个解释，或许，她还会离开这里，到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只有她与百里公子两人，相依为命。

那样温暖的相依为命。

可是，奇迹，终究还是没有发生。

百里公子，就像是被风吹入泥土的梨花，彻底地销声匿迹了。

这一趟庐州之行，颜雪初不过只是逗留了两日两夜便要赶回宫中了——皇后娘娘已经下了旨意，沛国公家二小姐颜雪初赐婚给三皇子宣王殿下为正妃。

已经没有退路了，彻底没有了。

在接到皇后娘娘的旨意的时候，颜雪初并没有想如意所想象的那样激动，而是默默接过了旨意，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喜官见颜雪初面无表情，倒是有些尴尬。还是如意机灵，赶紧拉一拉颜雪初的衣袖，对着喜官道：“我们二小姐这可是欢喜坏了呢……”

颜雪初缓过神来，低低跪拜，道：“臣女颜雪初，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喜官嘻嘻一笑，道：“颜二小姐可真是大福啊！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了好福气呢！您的长兄迎娶了上仙郡主，您的长姐如今又归为齐王妃娘娘，如今连颜二小姐您都要一举嫁入皇家咯！这宣王殿下乃是皇后娘娘亲子，身份尊贵无比，您可是真是有福啦！……”

喜官一口一个“有福”，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如意撇一撇嘴，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金锭子，递给了喜官，道：“大人您一路奔波，真是辛苦了，请随奴婢去喝口茶吧！”

喜官恭顺道：“是是是，颜二小姐的美意在下心领了。只是还请颜二小姐尽快赶回上京。沛国公府里头而有的忙呢！”

颜雪初垂首道：“是，多谢大人了。”

“百里公子，我们终究是没有缘分了……”

***

寂寞而清凉的夜晚，轻盈而至。月光，仿佛没有任何重量，却又无比沉重地压在颜雪初的心上。期盼的奇迹，终究只是自己的一个美好幻想罢了。在外，不过就是沛国公颜家的二小姐一朝飞上枝头，成为了宣王殿下的正妃，身份何其尊贵——

这件事，在别人的眼睛里，就是所谓的“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吧？

可是，这其中的辛酸无奈，就没有人知道了。

夜晚，颜雪初在床上辗转难眠。直到夜深了， 颜雪初才幽幽睡去。可是，颜雪初才不过刚刚睡下，却被如意一把推醒：“二小姐，二小姐，不好了！齐王妃娘娘，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