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是除夕，外头虽然风雪隐隐，但也是天寒地冻的。不过，颜雪初方才在宫宴上几杯暖酒下肚，倒也觉得不冷。倒是百里香，衣着相当单薄，让人看着都觉得冷冷的。如此二人相对无言，便渐渐走进了一处林苑中。

在许久的沉默之后，颜雪初淡淡问道：“毕竟是除夕，又刚刚下过了两场大雪，你穿的这么少，难道不怕冷么？”

百里香亦笑道：“宣王妃娘娘有所不知。咱们蛮族的孩子，只要一出生就是要往冰窖里头扔上两个时辰的。两个时辰之后，要是冻不死，那便继续养活着。要是冻死了，那便就冻死了，也没有什么心疼的。”

颜雪初听闻，不禁一凛，低声道：“怎会如此？那样，也实在是太过狠毒了。”

百里香微微不屑，淡淡道：“狠毒？宣王妃娘娘，那您告诉奴婢，怎样才不算狠毒呢？蛮族所居之处自古就是荒蛮之地，水草凄清，许多人都是养不活的。如果养活了，却只是一个病怏怏的，宣王妃娘娘，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颜雪初失落摇头道：“可是，那毕竟是一条命啊，怎么能如此辜负……”

百里香突然止住了脚步，猛地从袖中拿出了一只锋利的匕首，死死抵住了颜雪初的喉咙。

颜雪初失声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百里香冷笑一声，道：“百里香只是觉得宣王妃娘娘说的话实在是在理。那毕竟是一条性命，怎么能如此辜负呢？”百里香轻轻“哼”了一声，凑到颜雪初的耳边，低声道，“当初你费心费力救下了他，后来却又杀了他的心——我问你，你这又算是个什么道理？”

颜雪初心中猛地一沉，失声道：“你说什么？”

百里香冷笑着，道：“宣王妃娘娘自然是知道我在说谁的。”说罢，百里香凑到颜雪初的耳边，轻轻吹起了寒气，“那是风清日暖，映月湖畔的因缘。在飞雪玉花楼里头，你一舞倾君心，他更是吹笛相合——怎么，当日的颜雪初一朝飞上枝头，就把当初的因缘全然忘记了么？”

颜雪初失声道：“你到底是谁？”

百里香的嘴角微扬，狡黠道：“今夜我吹奏吹云笛，原本就是想试一试你。你若真是无心一再推脱，我必定是要杀了你的，哪怕搭上我的一条命也是在所不惜！可是，你至少还是有心的。别人看不出来，我却能看出来——你的舞蹈里的悲伤与无奈。宣王妃娘娘大可放心好了，就为了这一点，奴婢便不会这么快就要了您的性命。”

“你到底是谁？”

百里香诡异一笑，道：“我是谁，这并不重要。我只是知道，如今宣王妃娘娘您的小命可是在我的手上。我虽然不想杀您，可是您若是一不小心喊了出来，我这匕首可是不长眼睛的。宣王妃娘娘，您可要瞧仔细了啊。”说罢，百里香拔下自己的一根头发，轻轻往刀刃上一划，那发丝瞬间变成两段。

如此，颜雪初却又更加镇定了许多：“你若是真的有心杀我，那便杀我就是。左右我只是个挂了名的宣王妃，无论如何都是卑微性命，断了也就断了，有什么能值得可惜的呢。”颜雪初略微低首，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但听到你今日的一番话，想必你也已经是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了。只是，百里香，人活一世，谁都有许多的无可奈何。他是如此，我亦是如此。有的时候，错过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容易地我几乎都不会去相信。可是，就是这样的‘不可思议’，偏偏让我俩从此天涯陌路。百里香，你这样做，我明白你，也懂得你。你若是喜欢，随时取我性命即可，不必怜惜。”

百里香没有想到颜雪初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不禁一惊，道：“怎么，难道你就这样不爱惜自己的性命么？”

颜雪初苦笑一声，道：“从当日听封为宣王妃的时候起，我便不再是为自己而活了，还哪有什么爱惜可言。”

百里香微微一愣，缓缓抽走了匕首，低声道：“你不要以为我会这样彻底放过你。颜雪初，你欠下的债，我迟早会让你还上的！”

颜雪初望着百里香泛着微蓝的眼眸微微出神：“那么，你告诉我，他——还好吗？”

百里香嗤笑道：“怎么，你如今已经是宣王妃了，还如此得陇望蜀，贪心不足么？”

颜雪初咬咬牙，道：“我只是想知道……他的腿，怎么样了？”

百里香的语气中自豪之情难以掩饰：“早就已经好全了。他是蛮族荒原上最威猛的勇士，岂是小小的腿伤就能阻碍的？”

“是吗？”颜雪初清浅一笑，“那，就是最好了……”

百里香微微哑口，转身低头道：“我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好的。”说罢，百里香飘然远去。

待百里香走远后，颜雪初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有些发软了。颜雪初倚靠着墙喘着粗气，心中却依旧平静不下来。倒不是因为刚才的命悬一线，而是因为——她一定是百里光济派来的人。否则，她不可能知道的那么详细，连这些细枝末节都能一一分清。

这个百里香，绝对不是那么简单。

颜雪初抬头望了望静谧的夜空，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微微沁出了汗。颜雪初微微按了一按鼻子上的粉，苦笑着。毕竟，还是要回到宫廷饮宴上去——因为她颜雪初是名正言顺的宣王妃。

颜雪初刚要起身，却被一个人从背后狠狠摁住。

“百里香，你要干什么？”颜雪初道。

“百里香？你是说你新的的那个小侍女？”

颜雪初转过头去，面前的却是喝地醉醺醺的临王。临王满身酒气，而那种酒气却不似宫中玉酿的清醇甜香，别有一种酸馊味道在里边，颜雪初不禁闻之作呕。

临王见颜雪初面色不佳，不禁哈哈一笑，道：“这倒是奇了怪了，怎么弟妹见到我这个二哥，好像都快吐了啊？”

颜雪初见临王面相不善，便冷冷拨开了临王的手，竭力保持镇定道：“请临王殿下自重。”

“本王有什么好自重的。”临王哈哈一笑，道，“我说颜雪初啊，你知道你是什么吗？你是一种毒，一种最恶毒的毒。本王中了你的毒了，你知道吗？”

颜雪初听临王语气不佳，便更是退后了几步。却不想，临王却一下上前，喘着粗气道：“你看看你的唇，再看看你的腰肢。你在跳舞的时候，本王就想把你揽在怀里。啊，你这样的柔香软玉，三弟他真是有福气啊！不知道他与你夜夜寻欢，第二天能不能下的来床呢？”

颜雪初听临王的话粗俗不堪，便更是心下烦闷不已。颜雪初试着推开临王的手臂，冷冷道：“妾身要回去了。”说罢，颜雪初灵巧地从缝隙钻了出去。却不想，颜雪初竟然被临王一把拽住，几乎就要拉近怀中猛亲。颜雪初吓得花容失色，大喊救命。正当此时，林苑中却窜出来了一个身影，一把拉住了颜雪初。

颜雪初定睛一看，正是正宣。

正宣稍稍安慰颜雪初，便对着临王道：“二哥，你喝醉了，还是快去休息吧。”

临王嘟囔着：“本王没醉，没醉，没醉！”

正宣虽然心中有气，但是也只得遵守兄弟之礼。正宣恭敬一礼，对着临王道：“这个时候，想必二嫂还在宴席上等候二哥，还请二哥尽快过去吧。”说罢，正宣拉着颜雪初的手便要离去。谁承想，临王竟然一个转身从腰间抽出一柄利剑，直直刺来。眼看着那剑就要刺向颜雪初了，正宣便下意识地挡在了前面。

鲜血，瞬间就从正宣的手臂上流淌了下来。

颜雪初失声叫道：“正宣！！！”

正宣面色苍白，淡淡一笑，安慰着颜雪初道：“无妨的。”

这时候，侍卫们从道打斗之声匆匆赶到，一把架住了临王。

为首的侍卫头子一见是临王与宣王起了冲突，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便也只是支支吾吾。

这个时候，皇上与皇后二人急急而来，见到临王如此不堪，正宣还流着血，更是大惊失色。皇后急切道：“宣儿，你怎么了！？老天爷，你怎么受伤了！快，快去传太医啊！”

“母后娘娘，不必担心，孩儿无事的。”正宣瞥了一眼临王，道，“只是，二哥可能喝醉了，所以才不顾及自家兄弟了。”

皇后显然生了大气，厉声道：“临王殿下！今日是除夕，你到底是在干什么？！”

临王迷迷糊糊地倚靠在侍卫身上，眼神却忍不住在颜雪初身上打转。皇上一看，心下顿时明白了过来，更是气急败坏，厉声道：“给临王泼冰水！”

几个宫人拎着冰桶过了来，一桶一桶地泼在临王身上。任凭临王是铜筋铁骨，在这样的冷天一桶桶冰水泼下去，临王也被冻得渐渐不出声了。

皇后也不多说话，只是抹着眼泪，道：“皇上，这一切都是臣妾教导不周的过失。皇上若是要责罚，那便责罚臣妾吧，千万不要怪罪临王殿下啊！”

皇上瞪圆了眼睛，厉声道：“皇后这是在为不孝子求情么？今夜是除夕，他竟然做出这等下作事情来。以后若是传到民间，你让皇室如何自处？”说罢，皇帝冷冷道，“来人！将临王殿下送回临王府中！以后，若是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都不得出入临王府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