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转眼之间便已经到了年下了。一晃数月过去，颜雪初与正宣二人之间比初大婚时亲密了不少。在外，他们是相敬如宾的宣王妃夫妇。但在里，他们确是有名无实的门面夫妻。颜雪初的心里头，始终都跨不过去那一个槛儿——

那就是百里光济。

他的背影，是坚毅的。可是那样的坚毅，却会让颜雪初无比心痛。午夜梦回的时候，颜雪初看着躺在自己身边衣冠整齐的这个男子，心里却忍不住发酸——百里光济已经放弃了自己，而自己又要如此地背弃正宣么？有多少次，颜雪初甚至试图敞开自己的心扉，让自己去接纳他。可是，她却始终做不到。

心里的伤痛，是最不易看见的，但又是却害人最深的。

已经到了年下。

纷纷扬扬了几日的大雪，把整个上京全部都给包裹了起来。但是，在这一片白雪苍茫之中，依稀褪不去的，却是上京的繁华胜景。毕竟是京都，繁华从来不会因为大雪的狂肆而失去半分尊贵。皇宫暂且不必多说，即便是齐王已经被秘密处死，可是齐王府对外也依旧是红灯绿酒——总有人要住进去的。

大婚三月之后，颜雪初去拜见了自己的父母。沛国公夫妇的身体还都算不错。因为自己的关系，皇家对沛国公家的赏赐也多了许多。人前人后，沛国公家都是无比尊贵的。颜雪初见到自己的母亲，她却依然是那样的趾高气昂——也是，自己是堂堂的宣王妃，甚至是未来的太子妃，这一切，怎么能不让人心动呢？

至于长姐，不过是在青灯古佛之旁点燃檀香罢了。沛国公府里头的繁华胜景，与这普渡寺里的寂寞日夜却是丝毫都不相干的。沛国公思念女儿，虽然不能时时想见，但总是派人送去一些吃食、应用之物。但是沛国公夫人自己却仿佛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还有这样的一个在受苦女儿一般——别说是送一些东西，哪怕是一句问候都没有。

颜雪初虽然不愿意相信，但是也不得不相信——长姐，现在只是一枚几乎被抛弃了的棋子，一枚只是皇后娘娘用于制衡沛国公家的棋子。

这样的一个人，母亲怎么会在乎呢？

尽管颜雪初按照宣王的安排时常以小侍女的身份偷偷潜入沛国公府中与父母团聚，可是毕竟有着礼制约束，也不能逗留太久。如此战战兢兢下了，竟也过了数月了。

***

转眼之间，便是除夕了。除夕新年，是元国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节日。整座皇宫里被装饰地相当华丽——不管是红灯笼还是金粉墙，不过说到底，也依旧是皇家气派，仅此而已。

除夕前夜，颜雪初安安分分地跟在众人身后，与公主、命妇们一同拜见皇后娘娘，祈求新一年的和顺安康。

颜雪初睁眼望去，却见到了两个自己以前并没有见过的女子。

第一个便是和静公主。

和静公主是皇上的三子两女中的长女，和静公主是齐王的亲姐姐，嫡皇后的大女儿。和静公主早年间便已经遣嫁西疆和亲。这一年，还是和静公主的第一次归省。西疆风霜苦寒无比，和静公主早已经没有了元国宫廷之中女子们常有的丰腴媚态，而是已经被打磨地消弭了那些柔和与温顺。她的眼眸流动凌厉，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随时都能割开人心，瞧一瞧里头到底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另一个，便是皇上的小女儿慧静公主。

慧静公主虽然也是公主，但是身份地位却远远低于和静公主。慧静公主，不过只是一个小小贵人所生。因为皇上子嗣不多，所以那个贵人这才母凭女贵，封了慎贵嫔。可是慎贵嫔却很是福薄，在慧静公主三岁的时候便因病去世了。小小的慧静公主，被另一位位份高的妃子静贵妃收养，这才略微受人重视一些。可是，尽管慧静公主如今已经十四岁了，可是身形却依然瘦弱无比，仿佛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一般。

宫宴上，皇后接受了众人的拜见，便和颜悦色道：“好了，好了，都快起来吧！赐座。”众人听闻，这才敢依次坐下。

皇后对着和静公主温和道：“多年不见，和静更显妩媚了。由此可见，西疆王对你很是不错啊！”

皇后只不过是说了客气的家常话，原以为和静公主不过随意敷衍几句就过去了。想不到，和静公主竟然冷冷道：“母后娘娘果真是好眼力。若是母后娘娘觉得西疆好，何不自己和亲西疆，倒是让本公主去那见不得人的地方！”

和静公主的这一句话极狠，对于皇后，几乎是响亮的一个耳光。但是这一句话，不仅仅是折辱了皇后，更是对皇上的侮辱。如此以来，即便皇后对人向来和颜悦色，听闻此言也不免变了脸色：“和静，你喝醉了！”

和静公主却依旧执拗道：“本公主已经二十六岁了。一个二十六岁的妇人，醉没醉自己心里头自然清楚明白，用不着你母后娘娘提醒着！”说罢，和静公主冷笑一声，道，“怎么，本公主尊称您一声‘母后娘娘’，您就真以为自己是本公主的母后了么？”和静公主哈哈一笑，又继续道，“民间是怎么会说的来着？继室？还是填房？本公主乃是嫡亲皇后所生的皇长女，身份何其尊贵。即便是你，母后娘娘，见到本公主也应该客气一点。本公主肯称呼您一声‘母后娘娘’，那是给我父皇一个面子。本公主劝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听此一言，即便是颜雪初向来不关心皇室也不免色变。慧静公主原本就是躲在一旁木木不语，看到自己的皇长姐如此厉色，更是没了主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而皇后的脸上，更是团聚了一道乌云。皇后怒喝道：“和静公主！这是你身为一个公主该说的话么！”

尽管皇后已经发怒，和静公主却依旧面不改色，继续道：“怎么，母后娘娘，您还想杀了本公主不成？”和静公主愤愤道，“罢了，您要杀便杀吧。本公主唯一的亲弟弟已经折损在你手里。本公主已经没有亲人了。与其苟活于世，还不如随着母亲和弟弟一同去了！”

“和静！”众人猛地一凛，却是皇上临驾。众人看见皇上来了，赶紧纷纷跪下，齐声道：“皇上万福！皇上万福！”

然而，皇上的表情看不出有任何变化，只是对着皇后道：“皇后，和静小时候被朕宠得骄纵惯了，你不必理会她就是。”说罢，皇上又转而对和静说道，“和静，无论如何，坐在上头的是你的继母。她虽是继室，你也应该稍稍尊重她才是。毕竟，你是尊贵无比的长公主，朕最尊贵的女儿。”

慧静公主听闻父皇一点都不在乎自己，更是脸色惨白，险些握不住手中的筷子。颜雪初冷眼看着众人，倒是要看看时局如何改变。

和静公主听闻皇上如此一说，竟也渐渐消了气，道：“是，父皇，和静知道了。”

皇上点点头，却突然厉声对众人说道：“今日有几阵风吹过，朕也只当是幽风过耳。以后若是让朕听到了什么闲言碎语，朕便是不能任凭这风胡作非为了！”

皇上保护和静公主的意思已经很是明显了。任凭皇后再怎么委屈，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片刻，皇后只得屈膝道：“是，臣妾知道了。”皇后略微停顿，才提高声音道，“你们都明白了么？”

“是。”众人恭敬道。

皇上显然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皇上扶起了半跪着的和静公主，浅浅一笑，嘴上却说道：“最近北海新贡了一斛东珠，朕觉着甚是好看，便送给皇后吧！”

皇后勉强笑笑，低声道：“是，臣妾多谢皇上恩典。”

如此，此事便是被彻底压下了。颜雪初站在众人之后，却不过只是浅浅一笑。

***

夜幕深沉。朝云宫，皇后屏退了众人，只留了李嬷嬷在身边为自己卸妆。

李嬷嬷知道皇后心情不佳，便一直小心翼翼。可是，越是小心便是越容易出错。李嬷嬷不小心扯掉了皇后的一根乌黑秀发。

皇后猛地一疼，便是一掌打在了李嬷嬷的脸上，骂道：“你个糊涂的东西！你就这么替本公办事么？”

李嬷嬷赶紧跪倒，哀声求道：“奴婢不敢了，不敢了！……”

皇后依旧愤愤，道：“你们都是这样，都是这样！即便本宫已经是皇后了，你们还是看不起本宫！”

李嬷嬷失声道：“怎会？皇后娘娘，您可是后宫之主，可是天下之母啊！天下，无人敢不敬您啊！”

“是么？”皇后冷笑一声，道，“敬本宫？怎么敬？说本宫是继室、填房？还是说本宫出身小门小户，身份卑微不堪？你们，你们一个个都是些人面兽心的东西！！！”

皇后骂地厉害，李嬷嬷打了一个激灵，赶紧关好了门窗。

皇后嗤笑一声，道：“你做那个干什么？”

李嬷嬷哑口，不语。

皇后轻蔑道：“你看看这朝云宫，冷得就像是冰窖一样。本宫问你，皇上有多少时候没来了？哼，这连本宫自己都数不清！说到底，本宫只是继后，只是继后！继后，无论如何也不是嫡亲皇后！更何况，本宫是一个出身小门小户的继后！”

李嬷嬷低声道：“嫡亲皇后便是在除夕前一夜薨逝的。如今，嫡亲皇后便只有长公主这么一个孩子了。皇上多偏爱她一些，也没有什么。再怎么伶牙俐齿的公主也不过只是个公主而已。一个公主还能翻出天来不成？后宫的实权，切切实实地是在您的手里头握着。皇后娘娘，您才是后宫之主啊！”

皇后咬牙切齿道：“人家是长公主，身份何其尊贵，哪里是本宫一个继后能撼动的。当年本宫费尽心机让她遣嫁西疆和亲，本想断了先皇后的手足，却不想成全了和静这个死丫头的逍遥自在了！”

李嬷嬷安静地捧过来一杯茶，道：“皇后娘娘，喝一杯茶，消消气罢。和静公主不敬您，是气您成为了皇后。可是自古成王败寇，她再怎么不忿，过几天也就要回西疆去了。又能对您怎么样呢？”

皇后也不接茶，只是低低道：“不行，这样不行。本宫现在只是个皇后。可皇后又能怎样？你看看，看看皇上今天的架势。本宫只是他的皇后，从来都不是他的妻子。说到底，还是他妻子所生的孩子重要一些。哼，本宫能算个什么呢？”皇后冷笑一声，道，“皇后？皇后有什么用。只要皇上高兴，随时都能让你万劫不复！！！唯有太后，唯有太后！！！”皇后声音森然，让李嬷嬷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李嬷嬷幽幽向外看去——夜，已经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