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苏溪和苏喻走回去时，程晓墨站在大门口，脸色有些白，苏溪皱了一下眉，转身对苏喻说道：“看来是讲完了，我们也该回去了，谢谢你的豆浆。”

对方只是笑笑：“嗯，好。”

他们之间大抵是不会再有交集的了，以后即使想起，也只是一碗豆浆的交情罢了。苏溪在心里如是说道。

她走了一段，回头看到他还站在原地，见她回头，轻轻笑了一下，她突然心里就有些慌了，急忙转过来。

真是莫名其妙的心情，她甚至有些懊恼。

此时，程晓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溪，我向他说了。”

她看着程晓墨，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可是......他说他不会喜欢我。”说到后面，她的头低了下去。

“那他一定是有喜欢的人了，本来人家大学生有个女朋友适是很正常的事情，你也不要太难过。”

“要是那样我也就认了，可是......他说他不会喜欢女生。”

苏溪一听，顿时说不出话来，“同性恋”这个概念在当时还并未普及，她心里的预测得到了证实，她有些惊讶，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喜欢谁是别人的自由，她们没有资格去置喙。

然而，看到程晓墨有些苍白的脸色，她还是在心里将高常唾弃了一番，这个人，拒绝就拒绝吧，干嘛把什么都说出来？！

再一想，那个苏喻，会不会就是......

当她想到这一点时，心里突然有些难过，有一种丢了东西的感觉。

只不过是只有一面之缘的人罢了，一定是她多想。

她后来才知道，这件事对程晓墨的影响有多深，让程晓墨再看到男人以后，竟会不由自主地思忖着别人是不是喜欢男人......这也形成了程晓墨怪异的审美观，甚至连海玉也一度被划入这个范围，谁叫他当年长得如此清秀？

青春的荒唐走马在时间轴里越来越远，等到三人都坐在同一个班时，已经是又过了一个月。苏溪最终选择了理科，她一直没有告诉别人的是，那是她抛了硬币的结果。

海玉在选科前一天问她的意愿，眼神认真而执着，她只好回答。她看到他的眼里有一丝喜悦，像是松了一口气。很久以后，海玉才告诉她：“你都不知道当时我有多紧张，我本是要选理科的，可要是你去读文，我也只有跟着你去。”

她不懂，问了句为什么。

过了会儿，她看到他眼睛里的温柔笑意：“因为我舍不得。”

不过当时年少罢了，有些心思，没人说，也就没人懂。他们自以为，是最好的朋友。

程晓墨秉承母亲大人的吩咐，也报上了理科，经过一个假期的发奋，最终还是和苏溪海玉考到了一起，只不过，名次算是在班上靠后的了。

但她却异常兴奋，拉着苏溪的手，深切地说道：“皇天在上，终究不负有心人。”

苏溪只留给她一句：“皇天有时候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终究让你蒙进来了。”直说得程晓墨在原地跳脚。

高中生涯里，三人之间，从未变过。

海玉在高强度的学习之外，还不遗余力地发展着自己的篮球事业，花了三个月当上了校篮球队的主力以及队长。而苏溪的品味也越来越独特，笑容依旧娴静却总是爱在包里放上许多新奇的小玩意儿，大都是她手工制作，她甚至还用毛线织了一顶鲜花帽，送给程晓墨时，慷慨的样子让程晓墨差点热泪盈眶。

我去，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苏溪有时候会带着两个人去对面白叔的画室，海玉已经与白叔熟识，而程晓墨又是个自来熟的性子，白叔大方地将画室开放出来，甚至还教他们作画。可惜的是，这三人之中，只有海玉有慧根，画出来的画还能得到白叔的一两句赞赏。

苏溪学过素描，寥寥几笔，也能画出个轮廓来。只有程晓墨，可以将凤凰画出山鸡的神韵，还是没毛的那种。

她颇为哀怨地将自己的大作默默收好，后来据她说，程妈在整理她的房间时，偶然翻到这张画，一向严肃的脸没绷住，笑了好久......

篮球场上的少年运球如风，苏溪从未觉得海玉这样帅过。印象中的他，不是满嘴刻薄语带嘲讽就是风轻云淡不为所动的样子，甚少看到他也会像其他男生一样，在球场上英姿勃发。

苏溪拿着一瓶水，看了看天，太阳还很刺眼，天空蓝得让人想呼喊，没有一丝风，她坐在阴凉处却倍感惬意，只是觉得那人在阳光下被晒得有些黑，却很耀眼。

中场休息的时候，她叫出他的名字，不大不小的声音正好让他听见，而他旁边的人也转过头来，看她手里拿了一瓶水，顿时有人起哄：“哟，海玉，还有人给你送水啊，真是幸福啊。”

她看到他脸有些红，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她在心头暗笑，表面却不动声色：“呐，我给你送水来了，你怎么谢我？”

他不说话，只是拧开瓶子，仰头下去，瓶中就只剩了半瓶水。

“那......我走了？”她看他不说话，只好这样说道。

“嗯，随你。”说完，也不管她的反应，又转身回去继续打球。

苏溪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抽，这个人，是到了青春期么？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这样一副高贵冷艳的模样，唉，真是个别扭的孩子啊......

怀着对“别扭孩子”的同情，苏溪默默坐下，又看了会，一时觉得无趣，数到他进了七个球之后，便起身离开。

她没看见，海玉在看到她离开时，一个不留神，手中的球被人夺了过去，由于对方未料到如此轻松，用力过猛，他直接就被撞倒在地上。

“诶，哥们儿，怎么回事儿啊？”对方停止了动作，伸出手拉起他。

“没事儿。”他摸了摸手肘被蹭掉的一块皮，有些凉凉的刺痛。

幸好，她没看见。

高中时代就在这样的和谐氛围之中渐渐过去，虽然其间总会有那么几次苏溪所认为的“别扭孩子”闹情绪，可是谁也没有在事后主动提起。谁也没有再尝试恋爱，即使偶尔有人向他们作出暗示。

就好像，那些隐秘的心思，未曾存在。

高考临近，所有人都恨不得将时间揉碎了掰成两半用，男生打篮球的次数渐渐少了起来，教室里因为堆着越来越多的书而愈加拥挤，女生的眼下总是挂着一团青黑。

有时，做完一套试卷，苏溪的桌上会出现一张纸条，上面是程晓墨的字迹，只有两个字：走不？

她抬头，讲台上的老师已经不知去向，程晓墨的表情踌躇满志，像是在酝酿着奸计，电光火石之间，她轻轻地在桌边比了个“OK”的手势。

她们坐在班上的后排，脱离了老师按照成绩排位的规矩，上书呈请要坐在最后一排，她在左边，程晓墨在右边靠后门处。两人悄悄走出教室，大气都不敢出，幸好后门大开，也没有人听到声响。

揣着几张零钱，她们跑出学校大门，没有理会后面门卫的叫喊，此时路上有些风，吹着却是凉爽，二人跑到主街前，才停下来。

两人对望一眼，看到对方的脸都是通红，眼里却是愉悦与得逞后的兴奋。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此时很快。

“哪去吃？”程晓墨问道。

“老地方。”绿灯通行，苏溪拉起她的手走过去。

她们已然忘记这已经是第几次，她们做完了试卷，趁着老师不注意跑出学校，只为了去追东大街街口拐角处的一个流动摊贩，卖着时兴的绿豆汤，还有一些卤味和糕点。有两次，两个人去得晚了些，那个小车已经不见踪影。

苏溪永远都会记得，她汗涔涔的手拉着程晓墨穿过几条街只为了吃到一杯绿豆汤的喜悦与纯粹。

手里冰凉的触感使得这一场出逃变得有意义，回去的时候不似来时那般急切，两人喝着手里凉凉的汤慢慢走着，苏溪的手里还提了一个。海玉那个人，要是发现她俩跑出去了，又要冷嘲热讽几句，用这东西正好堵住他的嘴。

他们的时光，从未断过，就算在其间遇上其他人，他们始终站在一起。

经过这两年的摧残与自我摧残，苏溪、海玉的成绩都走进了年级前列，而程晓墨则是稳中求进，成绩也爬到了中上游，有时发挥得好还能够挤进班上前十。

所有人都很奇怪，为什么两个成绩好到不相伯仲的人，之间却没有火药味，反而还是每天都勾肩搭背的好哥们儿，要是说是情侣也就罢了，共同进步也是一件浪漫的事情，可两人偏偏是一副双雄称霸的样子，倒不是说他们有多么霸气，只是两人每次只相差几分到十几分的成绩一出来，所有羡慕嫉妒恨的眼光纷纷直射过来，两人却还是云淡风轻。

就连老师也感叹着这样的珍贵的革命友谊。

高考临近，照毕业照的这天，所有人都将高三以来不修边幅的样子好好整理了一番，虽然锃光瓦亮的脑门上还是有那么几颗青春的种子屹立不倒，虽然，眼角下还是青黑一片，但所有人都将自己弄得干干净净，倒也是精神了不少。

人的一生会有几次机会照毕业照呢？昔日同窗之间的别扭龃龉，放在这张照片上却变成了留恋，苏溪不知道今后是否还能再遇见这些人，她手里握着程晓墨的手，看了眼后排的海玉，对方的视线恰好也投射过来，彼此会心淡淡一笑，好像知晓了对方心里的话语。

是的，即使毕业，我们还是会在一起，My dear friend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