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舞者
第三十五章 舞者

舞台。

简单的布景,光滑的地板,孤高的聚光灯,以及下面的舞者。

这场舞蹈专场以古典舞为主,却又夹杂着现代舞的元素,已经看了五支舞蹈,大都是清净出尘的古典舞,舞者将身姿幻化成为独特的语言,像是在诉说,却又像是在聆听。

而在千回百转中,能够与之产生共鸣,莫不是一种特殊的喜悦。

苏溪眼睛有些倦,眼前美好的舞姿却让她想到了另一些毫不相关的事物,小时候总在冰面上滑翔,以为自己就是中心,那个小小的声影,却永远停留在了她的心里。

她还是没瞧见母亲。她原在第三支舞蹈时,就趁着机会向张阿姨打听,可对方始终没有给出确切的回答,只是说:“她还在忙,你待会儿就见着了。”

她只好作罢。

旁边的海玉看她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怎么,怕你妈把你丢了?”

苏溪没有回答他,继续看着舞台中央。

就在他们看得都以为快要结束的时候,台上的舞者退下去,场中原本的几个聚光灯此时只剩下了一个。圈外的范围全都是黑色。

苏溪看着舞台,有一人缓缓走进泛着白光的圈子里,此时看到她穿着一声黑色的舞蹈服,轻盈的材质,却是严肃的颜色。

此时响起的音乐不再是方才那些或热闹或凄伤的旋律,大提琴的声音缓缓倾泻,有些沉闷,却让周围的一切声音全都归于沉寂。

舞台中央的舞者,随着大提琴的声音缓缓起舞,蝴蝶一样的身姿,极具韧劲的肢体,弯曲成超乎常人的弧度,面部却一直是严肃,有时抬头,望向聚光灯的方向,却让人想象不到她的情绪。

缓缓的大提琴逐渐加快节奏,而舞者的动作也随之轻灵起来,旋转,翻飞,快速的动作却清晰无比,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发挥着作用。

旋转的动作,像是在诉说着什么,舞者的眼睛在旋转中追寻着自己的裙角,像是在寻找着什么,翻飞的衣袂却化成了蝴蝶的形状,让人难以捉摸。

只有大提琴的孤单声音,和舞者的孤独姿态。

苏溪却未发现,黑暗中,自己的脸颊已经湿润。

那是她的母亲。

她第一次感觉到,母亲在舞台上作为一个舞者,用自己的身体演绎生命,是的,生命,她明明......在这三分多钟的舞蹈里看到了一种生命的力量......或是况味。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母亲二十多岁的时候,面容姣好,身姿曼妙,却整天跟着舞蹈团到处表演,进入满是杂物和舞蹈服的房间,将幼小的她塞进衣服堆,急急地吩咐她:“你在这边坐好,我等会儿就来接你。”

她来不及言语,杂乱衣物上混合着体味、脂粉的味道已经钻进了她的鼻子里。她只好静默不语。

她也偷偷地走到那块幕布后面,悄悄掀开一个缝隙,看到在舞台上的母亲,有时是在前面,有时是在后面,她以小孩子的敏感心性察觉到,母亲并不高兴,虽然很多台下的人都比较高兴。

她从不觉得舞蹈是好看的,即使那是她现下生活状况的来源。

此时,她却像是在舞台上看到了另一个人,或许这才是母亲真正的样子,去掉生活的逼仄,去掉奔波的辛劳,去掉......她的存在,母亲成了那样一只美丽而又骄傲的蝴蝶。

“苏溪,怎么了?”旁边海玉轻柔的声音响起。

他借着明明暗暗的光,看到她的脸上依稀有泪光闪烁,不禁将手伸过来,轻轻擦去她的泪水,他从未见过她这样子,虽然他在心里知道,这个女孩,是有多么的脆弱。

苏溪还是不说话,任他的手在脸上轻轻擦拭,而当他的指腹上沾了那点温凉时,心里却没来由地一刺。

良久,等到整场舞蹈都快要结束的时候,他才听到她的声音响起:“海玉,你说你喜欢舞蹈?”

“嗯?啊,是啊,我很喜欢。”

“怪不得呢。”

他看着她的侧脸,想要问怪不得什么,却还是没有问出口。他的心里有些慌。

怪不得,我们那么不一样。

占了暗色的光,她的眼泪,只有他看得真切分明。

等到舞蹈结束,大厅里的灯光亮起,有些刺眼,让人一时睁不开眼。此时却听到程晓墨的呵欠声:“怎么,就完了?”她还是一副睡眼迷离的样子。

“程晓墨,你还真是......”海玉想不到词形容她,却是一脸的鄙夷。

“有什么嘛,我本来就是陪苏溪来的。”

“我们先出去吧。”白叔发了话,于是所有人都闭上嘴。

而苏溪却还是沉默,刚刚的泪痕已干,倒是没有什么痕迹。她走在最后面,海玉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清浅一笑:“嗯,走吧。”

这一瞬间,她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好像刚刚一切不过是幻觉。

出了门,已经是下午四点半,程晓墨问道:“苏溪,苏阿姨呢?”

“她应该是要和团里的人吃饭。”

“那我们......”程晓墨的眼珠子轱辘转了一下,“走吧,去东街那边的那家烤鸭店。”看似临时起意,苏溪却知道这是她早就盘算好的。

她也不拆穿,爽快地说了句好。而海玉则是耸耸肩:“随便你吧,反正你请客。”

苏溪看向白叔:“白叔,一起去?”

“不了,我要等你母亲一起。”

“啊?她不是......”

“她前天跟我讲,让我来看舞蹈,本来是让我们俩看完了一起等她,可看来,就只有我一个人等啦。”他的眼睛透出温暖笑意。

苏溪愣了一下,却在下一刻微笑:“嗯,那好,我们就先走了,白叔再见。”

旁边的两个人也很乖地向他告别。

“喂,苏溪,那个白叔和你家是什么关系哦?”走了一段,程晓墨回头看到还站在原地的高大身影,压低声音问道。

“关系......很好的邻居吧。”

“我说程晓墨,有你这么挖别人家私事的么?”海玉的声音凉凉地响起。

“苏溪又不是别人。”程晓墨理直气壮顶了回去。

“好啦,肚子都饿了,走快点。”苏溪在中间说道。

想起刚才站在原地的男子,温润眉角,和暖笑意,不知和母亲站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

这一家烤鸭店距离较远,苏溪只来过一次,是母亲尚未离婚的时候,男人带她们来这里吃饭。当时对这里的高档环境很是不自在,至于菜品,她也没有刻意关注。

这家店是一个北平人开的,用的北平烤鸭技术和装潢,却因为移了地方,少了北平烤鸭的地道,算是山寨版的,但来客仍然很多。

“呵,程晓墨,你妈给了你多少,够花么?”海玉问道。

“就是我妈让我来这边,要我自己肯定不会选这儿啊。”

“唉,您真是大款。”海玉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苏溪却笑了出来:“你们俩够了,真是活宝啊。”

有时候,食物在嘴里的味道不仅在于食物本身,还在于陪伴你的人,若是自己不喜欢的人,再好的食物也不会让人高兴起来,若是很要好的麻吉,食物在三言两语间就会散发巨大的魅力。

而这种快乐,往往是不可复制的。就像今天这个下午,嘴里嚼着有些油腻的烤鸭,看着对面旁边的人红扑扑的脸,开着玩笑,就好像永远不会分离。

这个下午,他们会觉得美好甚至在以后拿出来怀念,却是不可复制的,美好的东西之所以能被感念,在于它的唯一性。

“明早,你们来送我好不好?”程晓墨手里拿着鸭腿,含糊不清地说道。

“你若是再也不回来了,我就来送你。”海玉凉凉地说道,他吃东西的姿态优雅,即使是油腻的东西,也能被他吃出一种清风雅静的味道。

“你......”程晓墨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又不是你一个人走,还要我们送你干嘛?再说了,我们这会儿不就是在给你送行么?”苏溪拿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程晓墨幽怨地看着面前吃得正高兴的两人,缓缓低头,跟手中的鸭腿搏斗......

而此刻白风和苏绍慵却坐在一家茶楼坐着,杯里的碧潭飘雪正在刚倒入的水里轻轻翻飞。

“这是什么茶?”苏绍慵看着翻飞的茶叶问道。

“碧潭飘雪,是来自四川的一种茶。”

“我都不怎么喝茶的。不过,这个名字很好听。”

“你可以试试,兴许你会喜欢上喝茶。”白风微笑说道。

她不语,只是笑着,用手轻触杯身,浓烈的温度使她立刻把手拿开。他看着她的小动作,眼睛里渗出笑意。

她全然没了为人母的样子,仿若只是一个等人去喜欢的女子。

即使,她的眼角已经出现了细纹。

即使,他们都不再年轻。

是什么时候,开始关心眼前这个女子的呢?他回想他们之间的交集,在第一次正式照面之前,他就已经在楼道,花园中和她不经意相遇,那时,他只是觉得她美。有时候会看到她的嘴角清寂的笑意,他在别人那里听到关于她的只言片语,看到她的女儿,和她一样嘴角弯出一点清寂来。

他在不经意间,对她近乎熟识。他不知道,她是否也是一样。

“苏溪和她的同学关系很好。”他冒出来这么一句。

“嗯,他们对她很好。”提及女儿,她眼中的光芒变得柔和,嘴角却不禁上扬。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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