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出这一带,已经是近七点。海玉走在前面一直没有说话,脚步比往常更慢了些。留给后面两人一个背影,让人看不出情绪。
程晓墨看着苏溪,一脸的欲言又止,面色还有些潮红,很显然是刚才的事情还让她心有余悸。那群人的凶恶,海玉下跪的瞬间,以及......海玉手中银亮的刀片,这些画面让她有些无措。
而旁边的苏溪就要镇静得多,感受到程晓墨的不安,她还很是体谅地拉过她的手。
他们三个人,都没有开口。
直到走到前方的一个叉路口,海玉才转头说道:“喂,咱们去哪?”
他的眼神看向苏溪再放诸程晓墨,后者有些没反应过来,而苏溪问道:“你说去哪?”
好像又回到了当初三人放学约定去周末去滑旱冰还是逛郊区,海玉总是用眼神询问她们两个,苏溪再将问题抛回去,而程晓墨则是永远随意的态度。
好像,那就是昨天。
“那跟我来吧。”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又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跟了约有二十分钟,三个人站在一个夜市,周围到处都是小吃摊,她们从未来过这儿,程晓墨看到让人眼花缭乱的小吃,很是惊讶地问道:“海玉,这么个好地方,你怎么不早说。”
海玉笑了笑,这么一笑,又恢复了他往常的样子:“我是为你好,你看你都这么圆润了。”
“你......!”程晓墨气得说不出话来。
“行了,你们俩别闹了,我都饿了。”苏溪从边上站到两人中间,颇有底气地说了这么一句。
海玉看了她一眼:“走。”
“还要走啊?”程晓墨站到烤猪蹄的摊位前不肯挪步。
“那你就在这边流口水好了。”
等到坐下来时,苏溪才发现这是一个啤酒摊,搭了个棚子,里面是些简易的桌凳,老板是一位有些矮小的中年男子,笑呵呵的招呼着他们。
海玉很熟稔地说道:“张叔,一杯大的,两杯小的,再要一盘花生米。”
老板看了看两个女生,仍旧笑呵呵地答应道:“诶,你们先坐。”
桌凳有些矮小,三人坐在三方,倒是将桌子给围住,显得有些挤。昏黄的白炽灯外面围了一圈旧报纸,将灯光的范围圈得更小了。借着晦暗不明的光,苏溪看到外面的路上已经有了许多人。各色的年龄,各色的声音,有穿着夹克留着一头乱糟糟发型的少年经过,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眼神竟有些轻蔑。
苏溪轻轻扬起嘴角,旁边的程晓墨问道:“你笑什么?”
“嗯?”她转过头看到对方的疑惑神色,才反应过来,“哦,我觉得这里挺好的。”
“我爸带我来过的,我们就在这边喝啤酒。”海玉开口道。
这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关于亲人的话语,他以前从来不提,除了程晓墨喜欢提起她的母亲又让谁谁谁为她补课,又送她去了什么班,另外两人却从不主动提起自己的家人,但苏溪的母亲却经常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内。
“我们都很喜欢这里,夏天的时候穿着背心短裤,兜里揣着十几块钱就来了,其他的什么都不带。”他继续说道。
“第一次是我小学考试的时候考得特别差,我妈把我关在屋里,他偷偷把我放出来,带我来了这里,他只准我拿着筷子蘸他杯里的酒,那时候还是白酒,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于是我就不停地哭,后来他没办法,在张叔这儿要了个小杯子,给我倒了小半杯啤酒,喝下去味道挺怪的。”
“你爸真是......不拘小节啊,都带你去喝酒。”程晓墨小声感叹了一句。
他没有搭她的话茬,继续说道:“后来就是我初中的时候被校外的同学欺负,包里的东西被抢,自己也挨了打,我爸没说话就出去了,我悄悄跟着他到了这儿,他其实早就发现我了。”
“然后呢?”程晓墨又发问。
“然后,他就叫我过去,给我要了一整杯的啤酒,其实我早就喝过不少啤酒了。却还是装作第二次喝,一口气下去,那次我们俩都没怎么说话,过了一个星期,他就把我送到他从前的战友家,学习格斗术了。”
“战友?你爸以前当过军人哦?”程晓墨露出崇敬的神色,却又在海玉点头后问道,“那为什么他不自己教你呢?”
说话间,老板已经端着啤酒和花生过来,海玉对他笑道:“谢谢张叔。”
苏溪看着杯子里近乎金黄的液体,闻着味道,有些怪,轻轻入口,却是一种清冽。她浅尝一口,程晓墨却已经喝了一大口下去:“好怪啊!”她的神色倒是让人忍俊不禁。
而剩下的两个人相视一笑,没有理她。
“用我爸自己的话说就是他下不去狠手练我,其实我觉得他练不出来。我去的时候,那个叔叔倒确实很严肃的样子,那段时间我都住在他家,每天身上都会有瘀伤,青一块紫一块的,远比我挨打时受的伤重多了。假期也是在那里。”
“真看不出来,你这么书生气质,居然还会格斗术。”苏溪说道。
“等我真正学会的时候,才发现其实没什么人欺负我了。”海玉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桌上一时无话,苏溪她们不知道海玉为什么要说起这一段过往,而那厢正在那仰头灌酒。
大约过了三秒钟,苏溪才轻轻问道:“海玉,你怎么了?”
海玉放下杯子,只留下了杯底的一层白沫。
“我和李意然分手了。”他语气平淡。
苏溪却知道他的心情绝不像表面这样风轻云淡,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鼓励他继续说下去。而程晓墨虽然在教室里目睹了那样一幕,却也不知道原委。
“她妈妈看到我们走在一起,去了我家。”
“那李意然不知道吗?”程晓墨问道,却又在说出口后反应过来,看李意然的样子,当然是不知道了。
海玉只是轻轻摇头:“她妈要求我离开她,并向她隐瞒真相。”
“那这样,她不就会一直以为是你把她甩了?不会知道其实是她妈妈?”
“这样也好。”海玉淡淡地笑了一下。
“海玉,你舍得么?”苏溪问道。
这次,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苏溪的杯子拿起来,倒进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
他脑海中闪现的是母亲冷冽的声音:“海玉,你这两天就不要出门了。”他就像小学考试那次被关在房间里,只是这次,父亲出差,没有人再悄悄放他出来。
他从来都不喜欢母亲。那个一直冷冽,严格的女人。他一直想不通,像父亲这样和善的人,有怎么会和这样的女子在一起呢?
舍得么?
那个女孩......终究自己还是喜欢她的吧?这不过是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恋,败在了他对青春的无奈。他从来都不是强求的人,亦不是冲动的人。
他甚至有些嫉妒苏溪,为什么那个人就可以有那样的母亲,能够理解并接受她的所有心情?
所以他才会疏远她们,可今天,站在他身后的,也是她们。好像,这么一段时间以来,他才注意到,她又清瘦了些。
“没什么的。”看到苏溪坐在矮小板凳上却笑得安然的样子,心里像是送了一口气。
程晓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感受到了气氛的轻松,她不禁看向海玉轻声问道:“能不能再给我来一小杯?”
“程晓墨,你不怕你妈发现揍你哦?”苏溪率先说道。
“我妈早就不揍我了!”某人反驳。
“管你呢,那你在这儿慢慢喝,本姑娘该回家了。”苏溪站起来,将包背上。看着另两个人,那厢却没有要动身的意思。
“苏溪,就一杯,就一杯。”程晓墨央告道。
海玉只是笑着看她,没有说话,可她却看出那“你不留下来就太逊了”的意思。
“得,我还就栽在你们俩手里了。那你至少要报备一下吧?”苏溪无奈地说道。
程晓墨张望四周:“这边有电话不?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海玉指了指对面的小铺子:“那里有电话。”
等到程晓墨回来,海玉的杯子里已经又满了。
“我跟我妈说,今天要一起复习,就在你家住一晚。”
“喂,你还真是理所应当啊?我这都还没有答应呢!”
“苏溪。”她可怜兮兮地看着苏溪,“你就舍得让我一人露宿街头?”
“我管你呢!”
有些事情,并不会因为一次倾诉或是一杯啤酒就消散那些不愉快,可是却能让人感到窝心的温暖,感到,真好,还有人站在我身后。
结果,程晓墨最后喝得满脸通红,这样满嘴跑火车,苏溪只是喝了小半杯,看起来倒还是清醒。海玉的脸有些微酡红,眼睛却更加清亮。
苏溪看程晓墨趴在桌上,摇头叹气,对海玉说道:“背上吧。”
“这样回去,你妈不会说什么吗?”
苏溪摇头,将程晓墨扶到他背上。
路上,海玉忍受着程晓墨嘴里的酒味和满嘴的胡话,眉头紧紧纠结到一起。苏溪却在旁边逗着她:“程晓墨,你最怕谁?”
“我程晓墨怕谁啊?我谁都不怕!”她的手挥舞起来,眼睛却还是闭着。
“我的祖宗,你就消停一会儿吧。”海玉无奈地说道。
没过一会儿,程晓墨又哭起来:“我......最怕我妈拿着锅铲追我,呜呜呜......”
“闭嘴啦!”海玉忍不住大叫。
背上的那位却更加欢实了。
回到家,苏绍慵坐在沙发上,有些疲倦,看到苏溪背后还有人,不禁上前:“这是怎么了?”
“妈,我待会跟你解释。”他们将程晓墨放在沙发上。
海玉打了声招呼:“阿姨,我先走了。”
苏绍慵没有弄清楚状况,却也只好说道:“那你路上小心点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