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在山东待了一星期，苏溪终于要回去，当她告知海玉时，那厢有一瞬的沉默，随即说道：“嗯，好，你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打电话。”

苏溪还没来的及说声“好”，那头又传来声音：“我妈......她肺上的老毛病又犯了，我暂时不能走。”

那语气，甚至有了些近乎歉疚的味道。

“伯母没事吧？”

“没什么大碍，老毛病了，需要人照顾，我爸单位上的工作挺忙，我又恰好有空，就留在家里，过段时间......过段时间，我就去找你。”

“你不找工作哦？”

“暂时还不想找，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呵，中产阶级就是不一样，能给自己放假。我还要回去苦命的工作啊......”苏溪长叹一声，抱怨人世不公平。

“嗯。”海玉没有其他的话语，只是留下了注意安全，东西带好之类的嘱咐，便挂了机。

这个人......苏溪在心里默默无语，当年的他一副云淡风轻要死不活的样子，没想到出了一趟国门，就变得这么啰嗦，唉......

南莘在听到关于自己母亲将要离开的只言片语后，敲开卧室的门，看着床上的衣物，她小小的眉毛纠结起来：“妈妈，你要走了？”

“嗯。”

“那......能带我一起走不？”她颇为纠结地用手指绞着袖子。

“南莘啊，妈妈是回去工作的，不能带你一起去，而且那边也没有人照顾你，你跟外公姑婆在一起，妈妈会放心。”

“嗯......”南莘没有找到反驳的话语，她本想和母亲在一起，可是足够聪慧的她看到母亲的神色，却又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感受到身边小人儿的不满情绪，苏溪停下了叠衣服的手，认真而又和暖地看着南莘：“南莘，等妈妈将一切都处理好，就来接你好不好？”

她的声音温柔却坚定，南莘最终还是点头：“嗯，好。那你一定要记住，不能骗我。”

“我不会。”

有些许月光透过窗帘印在床上，柜头，还有南莘的侧脸。苏溪怀抱着小小的身体，听到她的绵长呼吸，她失眠了。

闭上眼睛的南莘看起来多了些沉静，少了学狡黠。就像她当年一样，娴静中透着些许狡黠灵气。只是，这个孩子，却不是她，她在心里暗自庆幸，虽然父母不在左右，她的童年却是比自己的童年要幸福。

至少，是安定的。

她想到海玉抱着南莘的样子，不知怎的，她多么希望这真的就是一家三口的和谐画面。可是，现在除了南莘，在没有人与自己血脉相连。也就没有了最为深切的眷恋。

记忆里出现一张形似南莘的脸，好像还是那样好看。她从来都觉得，南莘的长相，大半没有沿袭自己。

不出所料，当她在早上抵达半角时，桌上的一大摞材料以及小曼不小心洒在她身上的茉莉花茶对她的归来表达了热烈的欢迎。

看着袖口处深色的洇湿处，她淡定的放下手里的包，看着小曼有些慌乱却惊喜的表情，她从容地笑道：“哟，小曼，一周不见，你也用不着用这种方式迎接我吧。”

“苏溪姐，真是不好意思，你要是提前打个电话，我就到机场来接你了。”

“这么好？恐怕是我不在，你们被钱铎虐惨了吧？”

“苏溪姐，你不在，我们的工作量简直就是以几何级数增长。”小曼无奈地抱怨。

“哼，现在知道我的重要了？”

“您本来就是我们编辑部的宝。”

办公室还是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她旁边的位置是空的。

“夏天新呢？”

“哦，他现在应该是在家补眠吧，这段时间好多事情都是他在处理，昨天有份大文稿要校核，我今早查收邮件，他是凌晨三点半发过来的，唉，真是拼啊。”

“他是初审吗？”

“不是，初审是我和阿江弄的，交给他看，他核了一遍又发回来了。”

“这么认真。看来我倒省了一大笔麻烦。”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夏天新走进来，不过没有带眼睛，他仔细地向苏溪的方向瞧着，过了两三秒，他才打招呼：“苏溪，你回来了。”

“嗯。”

等到走近，她才看到夏天新的有一层淡淡的黑青色：“你该好好休息，今天可以不用来上班。”

他只是在嘴角浮起了温暖的笑意，没有说话，坐到位置上打开电脑。而苏溪看到他的笑意，心里却一僵，那个嘴角，好像......好像他。

好像那个在风里说“我喜欢你”时被亲吻的嘴角。她转过头，揉揉眼睛，做了这么久的同事，她到现在才发觉，肯定是幻觉。

是的，只是幻觉，只是因为那天她和海玉去了一趟他的坟墓。她的面容已经不再是花季时期的青涩美好，而他，在那张黑白相片里，依旧眉眼飞扬，嘴角温暖清隽。

她坐下，着手整理着桌上的各种文件资料，却发现那些纸张已经是被整理过，形成了有序的排列与分类。

往常自己出差，回来后桌上的资料永远呈现着一种无序排放的乱熵状态，没有人会收拾，她也习惯。这次......她抬头微一转眼看到夏天新盯着屏幕，由于没有戴眼镜，眼睛与屏幕的距离很近。

“你在做什么？”她走到他的身后，看见满屏的文字。

“前两天，有个作者发文过来，是长篇，不知道能不能上连载。”他仍然看着屏幕，没有转头。

“我来吧。”她的话音刚落他便转头，“我也休息了这么久，还是要找点事情做。”

“你桌上不是还有那么多资料么？”

“剩下的工作不多，谢谢你帮我整理。你发一份到我邮箱吧，我看一下。”

“嗯，好。”

“对了，那你就该回家好好去休息，不要在这边盯着满屏幕的字。”

“嗯......好。”他嘴上说好，却没有起身，只是将电脑休眠。身体想座椅的后背倾斜，眯着眼睛，不知是在睡觉还是养神。

满室复归静默。

只是偶尔有些许风，苏溪才会觉得有些寒意。站起身将窗户关好，却发现那人睡眼惺忪坐起来：“苏溪，什么时候了？”

“快十二点了。”

“嗯，那我们去吃饭吧。”

他说得随意而又自然，苏溪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嗯，好。”

他们去了附近的川菜馆子，苏溪本不知道这个地方，夏天新带着她拐过五六个巷口，才看到那家的招牌。

进了店门，空气中有些微呛人的辣味。她很喜欢吃川菜，她的味觉奇特地接受着南北两方的各色风味。对于辣味，她总是很喜欢，就好像能将最真实的自己通过味觉刺激展示出来。

他们还是第一次面对面吃饭，却没有什么尴尬，夏天新熟稔地向服务员报了菜名，他转头看向苏溪：“这几个菜是这家店的招牌，吃了你绝对还会想来。”

“是吗？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山东之行可还顺利？”

“嗯，挺好的。就是北边有些冷，不过太阳倒还是挺大。”

“你......一个人回来的？”

“嗯。”

他们没有多余的话语，当川菜上到桌上时，苏溪夹了一口麻婆豆腐，浓重的豆瓣和花椒让味蕾顿时像是被涂了麻药，再两口下去，却又是丝丝香滑。

她记起，和这个人的第一次遇见，嘴里缠绕味蕾的甜味。

“很好吃。”她眼眶里晶莹剔透，并非是感动得想要流下泪水，而是......实在是太辣了，但......又辣得那么入味，那么深得人心。

夏天新看着她通红的脸，心情不自觉大好：“女生不能吃太多辣，对皮肤不好。”

“嗯......”此时她的胃像是被人用辣油泼了一道，连话都不想说出口。怪只怪，她对着那几根野山椒痛下杀手，此时轮到她被折磨。

“我送你回去吧。”

“嗯......”

他们走在离主街不远的巷道，途径一家店，苏溪还没看请店名，夏天新就已经走进去，出来时，手上拿着一个杯子。

“喏，吃点甜的会好一点。本来有冰淇淋，想想还是买了奶茶。”

手里多出来的温暖，使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嗯，谢谢。”过了半晌，她才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唉，谁叫你是我上司呢？”他有些戏谑的声音响起。

“......好吧。”

苏溪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世界好像被一场春雨浸润，悄无声息。总是这样，她设了一道心墙，却会被某些人轻易攻破，进入她的世界，多年前的海玉，现在的夏天新。

他们没有太多交集，却在初见之时，就预料到了彼此之间的某种联系。像是一种神秘的磁场，彼此吸引，心照不宣。

其实他们原不过是同事而已。

看到夏天新的嘴角，昔日斯人的面目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不得不承认，初恋情结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送你到这吧，你自己上楼，早点休息。”夏天新停住脚步。

“嗯，好。”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他们在前面的主街下车后竟然一同走到了苏溪家楼下。等到苏溪反应过来，那厢已经在道晚安。

看着她有些愣神的表情，夏天新轻轻问道：“怎么了？”

“哦，谢谢你啊，下次请你吃饭。”她看到他有些疲惫的眼睛，“早点回去吧，好好休息。”

“嗯，好。”

打开窗户，是那个人在街灯下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