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能做些什么呢？苏溪在回家的路上想着，此时她的理性仿佛重归，她想起了很多场景，和徐清木走过的时光，原来已经绵延两年之久。

两年，算不算长呢？

她觉得远远不够，却又能够忆起许多画面。时间仍然在潜行。

半个月过去，阳光好的时候，苏溪会将徐清木推到医院的花园里，在冬日里，万物凋零，却能让人感受到一种宁静，甚至在天地之间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呼吸与存在。

“好安静啊。”徐清木微微抬起头，轻轻说道。

“嗯，没有多少人，不过太阳很好。”苏溪看向他。

他们没有太多语言，近乎淡然的对答，十几岁的年纪却在不经意间有流露出了一种世事沧桑的变幻之感，没有人提及那些让人难过或是伤心的话题，没有伤春悲秋，没有依依不舍，在还没有绽放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老去。

“徐清木，这条围巾你要一直带着。”从前她面对她，只是会称他“你”，现下，她直呼他的名字，似乎是想要从中得到某种慰藉，清晰而又直接。

“我会的。”他轻轻拍了拍她搭在他肩上的手，我会的，直到坟墓尽头。

那天苏溪回家，只是问了一句：“妈，你教我大围巾好不好？”

苏绍慵看着她少有的急切表情，没有多问一句，只是从房间里拿出去年打毛衣还剩下的线：“你想要打什么？”

“一根围巾，黑色的。”

她在学校穿梭，看见有男生围着黑色围巾，女生帮他紧了紧围巾，有些矮的女孩要稍微踮脚才能为男生系好围巾，动作显得笨拙却又可爱。他们应该是一对和幸福的情侣吧，苏溪想着，画面转换成她为徐清木系围巾的样子，那情景只出现在她幻想中，现实里，她从没想到过。

学习打围巾不是一家很难的事情，她花了两天学会，将针线带到医院，坐在他的床边，就着窗外透进的光线，细细勾勒着。等到他的脖子上突然多出了一种有些突兀而又温暖的质感时，她才轻轻微笑：“嗯，不枉我花费了苦心，你就将就带着吧。”

他顺着脖子摸索，指尖过处尽是柔软与厚实，他无声地笑了：“嗯，不枉。”

她专门花了两个小时找到城市另一边的一家店，只有那里才会卖这种质感很好不扎人的柔软毛线，她在心里勾勒他带围巾的样子，宽大病服和黑色围巾，有些喜感，却还是打完了。

他感受到她的笑意：“你笑什么？”

“就是这搭配吧，挺有感觉的。”

他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自己的样子，也笑：“看来我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你才是犬。”

她将房间里他为她整理的那两本题集翻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她突然感受到了一种死寂。

走到医院时，她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前额鬓边的发丝也被粘连在皮肤上。她微微喘了口气，定了定神，走进病房。

那个人正在床上半坐着，膝盖上放了一本书，他的指尖微微划过书页，只留下纸张破空的声音。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翻书，那样子，就像他在认真阅读其间文字，她却知道，他看不见。

看他翻了两页，她走进去：“你在做什么呢？”

他闻声抬头，笑容有些和煦：“就是想摸一下书的样子，听一下翻书的声音。”

“我读给你。”

“不用。”他轻轻摇头，“我记得这其中的样子，这本书......我记得每一页的样子。”

《不朽》。

“那......你可知道，什么是不朽的？”她忍不住问道。

一阵静默。

半晌，房间里才想起他的声音：“苏溪啊，世上不朽的东西何其少，但仍然存在，那是一种类似于守护的东西。就像你现在，站在我面前。”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对了，我们去溜冰场吧。”

她本想说，你现在的样子不合适，你应该好好休息，我们改天再去。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

因为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那样柔和的光以及......近乎于祈求的心情。

风从耳边经过，他们没有带溜冰鞋，却能听到比两年前更热闹的声音，那些悸动的心情，潮红的脸颊，似乎是在重演他们的两年前。

徐清木，我从未后悔和你在一起。

“苏溪。”她听到有人在耳边说，和着风声，“我喜欢你。”

还是轻轻浅浅的声音，却无比清晰顺着风传进她的耳朵。

她没有说话，踮起脚尖，用嘴唇轻轻触碰他的嘴角。他的嘴角，有些冰凉。

她感受到眼前的光线变亮了些，眼前的人已经顺着重力滑下去。

她有一瞬的怔愣，两秒过后，才看向地上的人，脸色还是有些潮红，可能是刚才走了一段路的缘故。眼睛，却已经紧闭。

她坐在地上，将他抱在怀里，将脸颊贴到他的脸上，却感到了一阵温凉，他的胸前渐渐失去起伏，逐渐失去气息。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哭出声响，发出如幼兽哀鸣的呜咽。

她的徐清木，终于是不见了。

她跟随着张妈去了一趟徐家，张妈递给她一个木盒，她没有立即打开，刚刚去墓前看他，黑白相片上他的眼睛仍然明亮温暖，笑容清淡和煦。好像，他还在。

程晓墨的眼睛通红，海玉抿紧嘴唇。苏溪将一束白菊放在碑前，那是苏绍慵陪她去买的，她没有去过医院，她也知道这段时间苏溪总不在家的原因，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看到每次那个有些瘦弱的身影离开家门时，心里有些许疼痛。

木盒里是一本书，一把梳子，一本小型笔记本。

书是她说过的《尘埃》，有些旧了，梳子是一把长木梳，还很新。

打开笔记本，那熟悉的字体和那两本已经发黄的作业本上的字迹一样清隽。

“苏溪，你的告白让我很是喜悦，从前也有人喜欢过我，但我总是不确定自己的心情，直到遇见你，我才知道可能所有的不确定都是为你到来的等待。好像是被很温暖的东西充盈。

“我喜欢你沉静的样子，像是我小时候见过的一个青瓷瓶子，安静却有某种力量。但你有时候又有些狡黠，使得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我总是不安的，即使坐在你旁边，可是看到海玉和你的距离，我会想，他在你心里是什么位置呢？那......我呢？

“你的成绩越来越好，你好像也越来越明亮。有天下午，我看到你们三人在走到公园里，那时候的你，一定是很快乐的吧。

“我才知道我的身体可能出现了很大的问题，我不想你知道。看到你担忧的样子，我很犹豫。

“检查结果出来了，是胃癌，医生说像我这个年龄的人得病率很低，由于我先天的免疫系统，其实这些我都不懂，我只知道，好像好不了了。

“我期盼着你来，却又害怕你看见我的样子。怎么办呢？”

这之后再没有只言片语的记录，苏溪知道，那是他全然失明以后，再也无法写字。

徐清木，谢谢你。

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