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沉疴
第十八章 沉疴

从徐清木家里回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半,苏绍慵只是问了一句“哪去了”也没有说什么,早早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

苏溪看到她泛着些许倦色的面容,心里有些不忍,母亲一定为自己担心了很久。

而徐清木也回到了学校。

一切如常。

只是苏溪会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在她拉开窗帘的时候,徐清木会站起来把窗帘在稍稍拉回去一些,幅度不大,刚好遮住他的眼睛。她关切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光有些晃眼。”他清淡一笑,继续埋头做题,再不说话。

渐渐的,她觉得旁边这个人的脸色有些近乎苍白的趋势,篮球场上也逐渐寻不到他的踪影,她甚至问出口:“你......怎么不见你和海玉打球?”

他却只是回答,嗯,我们先回去吧。连解释都未曾给过。

她想起那天在他家看到的黝黑房间。她心里疑窦丛生,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因为那人,还是一派......一派端然,仿若自己从未有过什么变化。

等到风乍起,吹动金黄银杏簌簌而落,苏溪才觉得有那么些冷。她将薄围巾紧了紧,独自走在大道上,也没有见到多少人。

她心里的某种不具形状的猜测终究成形并成真,当她好似看到了一些时,有人告诉她,苏溪,徐清木走了。

嗯?她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走了?是到哪去呢?

走了,就是不见了。

当时,她正瞧着旁边空荡座位发愁,这个人,又快迟到了。徐清木最近不知道怎的,总是迟到,他从前从来不这样。

海玉走进教室,坐到那个空荡座位上,看到她有些愣神地在想些什么,伸出五指在她面前晃动:“苏溪?”

她反应过来,眼前人却不是她所等的那个人。

“海玉,他还没来。”已经上了一节课了,他还是没来。

“嗯,苏溪。”他叫了一遍她的名字,突然顿住,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却还是缓缓开口:“徐清木走了。”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走了?

“嗯。”他没有说出更多的解释,只是留下了这么一句话。他还是坐在她身边,周围的打闹声不绝于耳,他们却感觉到了一室的沉默。

直到上课铃响,她才听到声旁桌椅微微响动,再转头时,座位复归于空荡。那节课,她听得极为认真,好像全然忘了,身边没有人。

好像,还是和她最初坐在第七排那个唯一的单座时一样。

她独自走在大道上,听着银杏被风刮落的声音。她突然觉得,一直笃定的清醒此时好像已经变得不再那么重要。此时,她正要去往那间医院。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海玉在放学后终究还是叫住她,你去看看吧。

她知道,他本是不会告诉她的。最终,只是不忍心,只是这次,海玉告知了她便转身离开。剩下她一个人去往那个人所在的地方。

这该死的风,越来越冷。

上次,那个人是站在自己身旁,与自己一同透过窗户看到病床上的母亲。当时,他们又有谁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进行某种角色变换,躺在这间无力的房子里。

那是他们,都不曾预料的事情,也是他们......没有办法的事情。

徐清木的眼睛仍然是紧闭着,平日里春风拂面般的温暖好像也被眼帘关在了眼睛里。脸色有些苍白。好像是瘦了那么一点。床头柜上是一本书,书名她见过——《不朽》,作者叫做米兰.昆德拉。她知道,却从未读过。

她轻手轻脚坐在床前,也不叫他,就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脸。约莫是过了半个小时,昏黄阳光也渐渐退出房间。她起身欲去关窗,却带动了椅子的轻响,转过头来,那人被惊醒,缓缓睁开眼睛。

他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只是觉得眼前模糊有一个影子。过了几秒钟,嘴角翕动,出口却是含混不清的喑哑声音:“苏溪。”还好,这两个字,怎么念都能让人听出来。

她此时才觉得他的脆弱,嘴角尽力发出温柔的笑意:“太阳落山了,我去关窗。”

“我妈说请你到我家吃饭。”她的语气平常。

“嗯,好。”

“上次跟你说的那本书,你到底看了没?”

“哪本?是那本《尘埃》么?我看了,写得不错。”

他们聊着近况,好像是小别的好友相见。

“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苏阿姨会担心。”

“嗯,好。”她站起身,为他把被子掖好。此时,门被推开,却是一身素净的张妈,手里提着饭盒。

“张阿姨。”

“苏溪啊,这是要走了?”

“嗯,不早了,该回去了。”

“难为你这么晚还来看清木。”她并非说的客套话,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她走出病房,感觉有一股冰凉滑过脸颊,用手一摸,是泛着冷光的泪水。她甚少体会眼泪的滋味,即使是经受了太多颠沛,她也从不流泪。

所以,这次有泪水掉下来,她甚至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是......她的泪水吗?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手掌缓缓抹去脸上的泪痕,从没有人看见过她流泪。即使从前哭时,也是一个人坐在空荡的房间等着母亲回家。

徐清木,你可知道,我多么不愿意,一个人。

他再未出现在学校里。关于他的印记也逐渐的被清除,起初,还有人问起他的近况。渐渐地,作业本里再没有他的名字,只留下旁边抽屉里孤零零的几本,旁人也不再打听他。程晓墨还是会来找她上厕所,会问一下他的近况,除了相熟的几人心里明白,仿佛世间再无此人。

她却每天都会到医院里看他,路过菜市场回去买几个苹果,有时候会带几本书,她好像还是原来那个意态娴静却又有些狡黠的女子。阳光好时,她会将窗帘拉开,让光线全都进入房间。

此时,他会感受到光。

他已经几乎失掉了视物的能力,连她模糊的影子都看不见了。他却还是笑得端然温和,仿佛那个已经病入膏肓的人不是他一般。他不能看书,苏溪就将书页上的片段念给他听,有时念的是他自己的书,有时念的是她带来的。其间的文字仿若已经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苏溪的声音,念久了,就会有些微沙哑。

他也会问:“苏溪啊,你最喜欢什么书?”

“嗯......”她此时托着腮,她知道他看不见,却还是一派近乎烂漫的姿态,“你不说,我还真没想过,我看的书不多也不少,但要我说出最喜欢的,恐怕有些难。”

“总要有一部你最喜欢的,只是还没有出现。”他语气温柔,笑意清淡。

“那你呢,你最喜欢什么书?”

他的眼睛向着苏溪说话的方向转过来,没有焦距的目光却是一片温柔:“我么,唉,我也看得多了,大概都忘记了。可能记住的只言片语,就算是我最喜欢的。”

“那是些什么?”

“嗯......”他轻轻吟出,“夜静海涛三万里,月明飞锡下天风。”

“是什么诗?”

“王阳明写的,他的《传习录》算得上是一本奇书。”他方才十六岁,却已读到如此艰深却颇有大智慧的书物。若非天妒,怎会使得你在此间溺于沉疴?

他的抱负,他的才华,全都随着他生命的点点流失而消亡殆尽。

苏溪有些慌乱,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在此间照顾他时,张妈来送饭,打着手势让她跟着自己出去,似乎是有话讲给她听。

“张妈,怎么了?”

“苏溪,谢谢你这么多天一直来照顾清木。”她笑容和蔼。

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唉,清木这孩子......”张妈的语气夹杂着怜悯,悲伤,叹惋,最终却没说出完整的句子。

苏溪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你也看到了,这么多天,除了你们几个同学和我,可还有别人来看过他?”

“我没看见,可能是我不知道吧。”

“没有别人了。”

苏溪早已发现这个事实,她的心中也有过疑惑,他的父母呢?在问海玉的时候,他却只是回答:“徐清木一直都是一个人。”再也没有过多的解释。

她不知道张妈是否会告诉她,却又觉得这样的事情其实本就不那么重要。她抬起头说道:“张阿姨,他的病情如何?”

照顾了他这么多天,她却不知道他到底得了什么病,只知道他的眼睛已经近乎失明,行动越渐困难,好像人也是消瘦了许多。逐渐的,只能吃得下流质食物。

她也没有问过,她只是在旁边陪着他,医生来时嘱咐她的话,她都认真去做。却不知道,他究竟是得了什么病,究竟还要多久才好,究竟......能否活下来。

“他是得了胃癌,才十六岁啊。”她说到这里,眼眶渐红。

苏溪知道自己在张妈那里不会得到理性的回答,她敲开医生办公室。

“癌症的多发人群主要是中老年人,青少年发病率很低,但也不排除。徐清木是因为先天自身的免疫系统而患上胃癌,发现时,已经是晚期了。”带着金丝边眼镜的医生声音冷静近乎冷冽。

“那,他还能活多久?”

“原本我们准备动用手术切除掉他的一部分胃,但是他身体自身的免疫机能太差,术后恢复几乎很难保证,而且原本发现时间晚,所以目前只能采取保守治疗。”

她有些不大听得懂这些语句的意思,却没有说话。

“两个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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