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溪很小的时候,总是央告着姥姥带她去自家附近的滑冰场,太阳大的时候,冰面就泛着一层粼粼的银光。姥姥找隔壁家的叔叔为自己做了一副冰刀,当她在冰面上时,她能感受到自己小小的身体在天地间旋转,周围的景色在一瞬间变化,却又立刻回到原点,那让她心底充盈着惊喜。她甚至觉得自己可以飞起来。
所以当徐清木说起带她去滑冰场时,她心里那久违的感情又冒了出来,她想念那一片冰天雪地,虽然,天地茫茫。虽然,这里已不是故里。
她之所以轻易答应,还有另一个原因,上个月,苏绍慵买给她一双滚轴溜冰鞋,他们现在的生活不再像从前那般窘迫,虽然,多了一个人,毕竟,多了一个人。
她收到东西的时候,想起姥姥从前拿给她的那副冰刀,简易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样式,却是她心里最好的一副。
她用袋子将溜冰鞋装好,走到溜冰场门口,徐清木已经在那里等着,却是提了两个袋子,他看见苏溪手中的袋子神情有些错愕:“嗯......我以为......所以就去我表妹那里借了一双,看来是派不上用场了。”
“我妈上个月给我买的,还是新的。它的首次踏冰,可就是献给你了。”苏溪有些狡黠地笑笑。
“那我可得好好谢谢它。”徐清木也笑着说,拉过苏溪,“走吧。”
溜冰场其实是用水泥浇筑的旱冰场,其中已经有不少人在里面。他们将鞋子穿好,苏溪比徐清木快了一步,本想做出身轻如燕的样子,无奈多年没有碰过滑冰,技艺不免生疏,滑出去时,身体晃得有些厉害。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徐清木轻轻拉住她,眼神温柔,说出的话却是:“哟,首次踏冰可是有些不顺啊。”
苏溪白了他一眼:“哼,是它首次踏冰,又不是我,我可是身经百战,只是这技艺已是多年未拿起,有些生疏罢了。”
“哈哈,那我可得好好看看您的功夫了。”徐清木语带调侃。
苏溪不理会他,试着慢慢滑行,她踩在溜冰鞋上,终于慢慢感受到了童年时期,她在冰场上踩着冰刀的轻盈,她滑得越来越娴熟,也越来越快速,仿若是在飞翔,旋转之时,甚至感觉得到自己快要离地。
徐清木看着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是啊,这就是他的女孩,就算那样美丽,她也是,他的女孩。
他滑向她,跟着她旋转,苏溪没有说话,只是听得到脚下的声音。她看着徐清木的眼睛,那双眼也是这样直直地看着她,像是有太多话语想要诉说,却只是化成了眼睛里的一片柔光。
她拉起他的手,旋转了几圈,耳边有风声经过,她轻轻地对他说:“徐清木啊,我喜欢你。”很轻的一句话,他却在风声过耳时听得真切。她早已答应了他的表白,他们在一起也有很久,她却从没有说过这么一句,我喜欢你。
她,本就不会说太多的话语。此时,听到她的这句话,他的心里像是被温暖的春雨淋过,只剩了清新而又甜蜜的气息。
他甚至看到,她的耳后因为说了这句话而渐渐爬上淡红,他拉着她停了下来,眼带笑意:“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她听到这句话后,脸上的红意更甚,语气却是恶劣:“什么都没说,你幻听吧。”她想要挣开他的手,却被钳住:“不行,你说了的。”
苏溪没有再出声,随即被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徐清木的个子已经算是很高,她的头恰好就在他的胸口,贴近他的心跳。他什么都没说,可是听到他的心跳声,她又什么都明白了。
除了姥姥,她从未被揽进温暖的怀抱,即使是母亲,也甚少给予她拥抱。她当即就红了眼眶,抱着自己的这个人,原来这么好,这么好,好到她想要流泪。
“苏溪啊。”她听到头顶的那声叹息,她说不清那是怎样的味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初恋是有多么的美丽。
她抬起头,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脸,突然眼前的脸开始放大,她还未反应过来,额头上已经被轻轻一啄,徐清木轻轻说道:“苏溪,苏溪。”他捧着她的脸,像是一件小心翼翼收藏的珍宝。
“苏溪。”他看着她的眼睛还有她的嘴唇,不禁低下头,轻轻问:“同意吗?”
苏溪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着他,无声地默许。他的嘴唇有些温凉,他吻得有些生涩,却是倾注了他能给的深情。隔得太近,苏溪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觉得他在微微轻颤,像是想要通过这个吻,向她诉说,然而,他始终什么都没有说。
除了那句喜欢,他什么都没说。
她却明白,只要她要,但凡他有。他必将倾注。
她,何其有幸。
这样的时光,持续到她初中毕业。
中考时,她终于克服了理化生的障碍,成功突破进了学校前十名,进入到本地的重点高中,高一还未分科,但以她来看,自己只有读文科了。
她在中考后那个假期,将海玉和程晓墨叫到一起,兑现当初的请他们吃饭的承诺。他们一起坐在苏溪家的沙发上,虽然已经交好两年,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到苏溪的家里。
“苏溪,苏阿姨呢?”程晓墨问道。
“我妈这几天忙得很,要教团里的新人练舞,没空搭理我。”苏溪将西瓜切好,放进盘里。
“你那徐清木呢?”海玉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他待会来。”屋子里的风扇沙沙地吹着,却还是闷热。
“苏溪,你到一中去哦?”程晓墨问道。
“嗯。”
“也是,你的成绩这么不错,到一中是肯定的,我就不知道了。”程晓墨叹息道。
她的成绩并不理想,到看分数的那天,她的母亲倒也算是淡定,早已知道自家女儿不会有什么太大出息。
“海玉,你呢?”苏溪坐下问他。
“嗯,我嘛......一中喽。”他说得理所应当,谁叫他的成绩是全市前三呢?
程晓墨瞬间就扁着嘴角:“你们都到一中去,那我怎么办,不是就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不会的,你又不是没瞧见你妈在看到你成绩时是有多淡定,八成你也能进一中。”海玉淡淡地说道。
门铃响了,苏溪去开门,徐清木提着一袋苹果:“我说,这天真够热的。路上去买了袋苹果,差点脱层皮。”他边说着,边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一块西瓜,“你们倒是来得早。”
“不来早能行么?这可是苏大姑***邀约,不来仔细身上的皮。”海玉有些凉凉地说道。
自从苏溪与徐清木在一起,海玉与徐清木的关系也从普通同学变成了好友,虽然,海玉对待好友的真正态度一直是不咸不淡地损上几句才能体现他对你的关怀,徐清木却早已放下了海玉当初给他造成的阴影,他已经确定,苏溪是他的女孩,即使她和海玉再怎么要好,他也不会介意。
“徐清木,刚刚我们还在这说着呢,你高中是去一中么?”
“应该是吧。”
“那你读理科哦?”
“还没定呢。再说也不是一进校就分班的。”徐清木看了一眼苏溪,他知道,苏溪肯定是读文科。
苏溪却没有搭话,只是转过去问海玉:“对了,你的那个录音机还在我那,什么时候还你?”
“呵,得亏你能想起来,你要是想还我,直接拿来给我就好了,干嘛还问我?”海玉轻瞟她一眼,那表情就是在说:“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
苏溪立刻唯唯诺诺地笑道:“是是是,海大公子明察秋毫,我等岂能欺瞒与你?不过嘛,我问这句话,重点不是录音机,只是想让你记起这件事情罢了,我嘛,倒真不能欠了你什么,你等着。”她站起来,转身走到自己的房间去。
再回来时,手中拿着一个盒子:“嗯,其实呢,我就是想说,为了感谢你的多年照顾,我买了个东西给你。你那录音机,就当是我收藏了。”
盒子里,是一款银色的随声听。
那是他第一次收到她的礼物,以至于让他忘记了心里早就想好的话语,即使他上个月买的要比这个更贵,更好,他仍然将这个保留到了最后。
徐清木在旁边凉凉地来了句:“你们还真是情深啊......”他故作生气的样子使得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苏绍慵难得地陪苏溪去了一趟学校。看到成绩排名的刹那,她的心底生出了隐隐的骄傲感,她很高兴,听从了班主任的建议,想要苏溪去一中。
她也透过苏溪的表情看出她的担忧,笑着说道:“没关系,我们还有钱。”她唯一的一次婚姻来得很迟却又结束得很早,自从堕胎,她终究没能够生育,使得男人在旷日持久看到她的这张脸而产生的厌倦中说出了离婚,她的幸福,本就是短暂的。她没有挽留什么,最大限度地保持了自己的骄傲与尊严。
她们,又回到了相依为命的时候。她却再也没有从前的不安,苏溪日渐长大,她仿佛透过苏溪看到了自己从前的影子。她的事业在离开了那个男人以后,也逐渐走上正轨,她现在已经是团里颇有资格的老师。
终究,她决定留在这个城市里。
苏溪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们的生活,确实在变好。
一切,仿佛都在变好。苏溪好像终于又回到了幼年时期,姥姥带着她在明亮的太阳光下,走在冰面上,心安而又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