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玉听到苏溪的一段朗诵时,眉头皱得深沉,却在她低下头看着书页时,又渐渐舒展开来,他本想说些严厉的话,最后却只是化成:“你的发音不准确,语速也很慢。我们先从音标开始吧。”
“嗯,好。”
他们谁都没有带教授音标的书本,海玉便拿出草稿本,用钢笔划下两个音标:“音标呢,有元音和辅音,元音分为单元音和双元音。”他拿起手中的本子,指着上面写的“[i:]”,“这个就是一个单元音。”
虽然他的表情语气都还是一副“苏溪欠了他钱”的样子,但他讲得认真细致,教室里,只有他的嗓音流动,只是过了十分钟,苏溪却觉得好长。
教室里陆续有人进来,天色也变得大亮。程晓墨走到苏溪跟前,听着她艰涩的发音。笑眯眯地拿出两颗糖:“练了一会儿吧,吃颗糖润润嗓子,接着练。”
却没人理会她,苏溪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嗯。接着继续读第七个音标。
于是,下课后,程晓墨坚持要加入他们的队伍,她将他们带到学校外面的一个小公园,里面有些石桌石凳。一路上,海玉都没有说话,他本来是不愿意来的,说了一句:“干嘛那么麻烦?”可是在看到苏溪收拾好书包在教室门口等他的样子,他还是跟了上去。
刚下课,夕阳余晖照进来,在石桌上投射出斑驳树影。石桌配有四个石凳。他们将书包放在多出来的书包上,程晓墨率先放下,苏溪紧跟其后,海玉拿着书包准备放在膝盖上,程晓墨却一下子就夺了过来重在她们俩的书包上面:“你们练你们的,我在这儿坐着做作业看书。”
她随意而又自然地打开书本,拿着笔开始在作业本上写写画画。
海玉只好和苏溪将英语书拿出来,开始继续中午的内容。
偶有微风拂过,带来凉意,海玉紧一下自己的围巾,他们已经进展到了浊辅音,算是很快的进度。太阳逐渐落下去,也带走了光线。他们没有其他的话语,只有苏溪轻轻的诵读声,海玉不时的指点以及他听她诵读时专注的神情。
她的念字还是支离破碎,却和着这凉风丝丝传入他的心里,他竟有些听得出神。
程晓墨做了会儿作业,就拿出最近的《射雕英雄传》,她没有出声,只是偶尔看一下天色。等到太阳完全隐没在天际,她才打了个呵欠,又继续看她的书。
多年以后,当他们三个真正成为死党时,程晓墨还会开他们的玩笑:“当年要不是我在你们补英语口语的时候插一脚进来,你们是不是就会发生点什么?”
苏溪只是吸了一口杯里的橙汁,严肃而又意味深长地点头:“嗯,有可能。”
而坐在她旁边的海玉却表情庆幸:“幸好没发生什么,得亏有你在。”
年少的他们,从来只是先有友情,即使是少男少女心里怀有那么些朦胧情绪,他们也最重视那份友情。那时,对于他们,真正重要的人,是不舍得拿来做恋人的。
即使海玉早早就将这个女子放在了心里。
自那天以后,他们三个人开始同时出现在教室里。有时候,徐清木也会在中午来,可当他看见海玉与苏溪讨论发音时,他突然会觉得胸口有些发闷。苏溪问他题,他的脑海里却总是浮现出海玉转过身和苏溪一起的画面。
“你怎么了?”苏溪见他有些心不在焉,问了一句。
“没有。对了,我把数学的题目和知识点也整理了一下,你拿去看看。”他从抽屉里拿出作业本。
她有些惊觉于这个男孩对她的方式,有一些接近于付出。她知道,这样的一种投诸心力的付出,是多么的不易与美丽。
她在台灯的昏黄灯光下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题目与图幅,清隽飘逸的字体。她心里被喜悦冲开,像是一股细流悄然而又迅速地进入她对外界设置的那道门。
她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种情绪。
于是在那天吃了晚饭后,她走到沙发前,递了杯水给正在看杂志的苏绍慵,轻轻叫了声:“妈。”
苏绍慵抬头看到她的表情,背着天光,她看出苏溪晦暗不明欲言又止的样子,柔声问道:“怎么了?”
“有个人花了时间给我做了两本习题集,详细为我解答问题,总是很耐心。”她坐下来,眼睛直视母亲。
“嗯,是个男孩吗?”她大致已经猜到了故事的情节。苏溪继承了她的美丽面容,受到别人的好意,是她早已预料到的事情。
“嗯,对。他是个......喜欢穿着球衣打篮球的男孩,笑起来很好看。”
“那你看过他打篮球的样子吗?”
“没有。”
“去看看吧。”
她们的这场谈话以苏绍慵仰头将杯里的水一饮而尽递还给苏溪而结束,没有一般家庭对于这种事情的敏感与避讳,苏绍慵只是让她自己去看,去决定是否接受还是或是追求。她将苏溪看做一棵树,只是为她浇水除草,她任其长成苏溪自己想要的样子,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强求的人。
所以,即使在流产后她终于有了一个作为母亲的自觉,她也更愿意让苏溪决定自己的事情。虽然,她才十三岁。
可她,已经十三岁。
苏溪内心的波澜并没有引起什么变化,她仍然过着从前的生活。只是,她的世界里,不知何时多出了这几个人,像是随风潜入夜的细雨,没有经过她的同意就进入了她的那方庭院,她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或是唐突。看起来安静甚至有些清冷的她,竟然也在自己以后可以拿来回忆的学生时代中遇见了最好的朋友,与恋人。
他们三人仍然在每天下午放学后,背着书包走到公园里的石桌旁坐下,各自做着事情,等到苏溪已经大致学会了基本发音,海玉开始让她练习整段课文的诵读,要求再高一些时,就让她将文章背下来。她的理解力和记忆力都很不错。通常在第二天早上背给海玉听。海玉只是从她的发音、语速和断句上给出纠正。时间渐长,苏溪也就养成了习惯,开始独立地练习,偶尔有些问题。
只是,他们三人每天都会去公园里,坐上那么一个小时,做着各自的事情。他们的生活没有什么交集,包括每天的这么一个小时,他们在各自的世界里互不打扰,有时候,打开窗户,看得见对方招手,心里欢喜安静。
这是他们在青春的浮躁来临前,所保持的难得默契。
英语老师将苏溪单独叫进办公室,还是笑眯眯地问:“最近你的口语练得可好?”
“嗯,可以。”
“那你念一段。”
声音出口,虽然还是不甚地道和纯正,却也算是流畅准确。
“嗯,确实有进步,但也只是通畅,离纯正的发音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这么半个月,你们也算是够快的了。那么,接下来,就要好好地努力了。”
她其实,没有什么野心去得到什么,却能够将一件事情长久地坚持下去。既然选择了一条路,她便会走下去。
海玉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本书:“怎么样?”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的语言开始多了起来。他仍然很严厉,特别是当程晓墨拿着糖和书,走到苏溪跟前准备和她讨论一下书中情节时,苏溪松动的表情会让他的眉毛轻蹙,声音也变得严厉:“还有这个单词,你的发音不准确。”
“嗯,流畅但不纯正,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我知道,那你听过外国人说话吗?”
苏溪摇头。外国人?只有自己很小的时候,在家乡会偶尔看到一些身材高大胡须浓密的男人,高高的鼻梁,蓝色的眼睛。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俄罗斯人。
但她从未见过,说英语的外国人。那个时候,电视机还算是稀罕物,能安上电视机的家庭多是小康之家。她也没有什么录音机用来听磁带或广播。
“唉。”海玉破天荒的只是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又转过去。
第二天在石桌旁,海玉拿出一个塑料袋。打开来是一个袖珍录音机和几盘磁带以及一本书。
“喏,这是我以前练过的,这里面都是花旗式发音,你拿去听。”他的眼睛在这一刻又变得明亮起来,嘴角少了严厉,多了点和缓。递给苏溪时,却是不容置疑。
“嗯,好。”她也想说谢谢,可不知为什么,看到海玉的神情,她想起了母亲给她买书桌时的样子,她突然有些说不出口。这让她在很多年后,都保持着这个习惯,面对海玉,她总说不出谢谢。
“原来你还要练听力?不早说,我妈也给我买了些磁带什么的,唉......我听着就烦。苏溪,我明天就拿给你。”程晓墨也凑进来说道。
“不用,你看,这么几盒我都还没开始听呢,你自己先听着,我听完了这几盒,再找你借。”
“嗯,那就再让它们等一段时间。”程晓墨拿出包里的瓜子,分给苏溪和海玉。
海玉却将瓜子全都倒入苏溪手心:“谁吃这个?”他的表情颇为嫌弃,甚至终于有了些少年不识愁的滋味。
“切,我还以为咱们云淡风轻的海公子不会在意这些细节。”程晓墨乜斜着眼睛看他。
“看来,我也要督促一下你了。”海玉不轻不重的回了句。
“嗯,算了算了。”程晓墨赶紧避开。
苏溪没有说话,眉目满是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