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人潮涌动,消毒水的味道充斥在鼻端,眼前是一片刺白。苏溪想要离开这里。
记忆中,她很少来医院,小时候的她总是被姥姥养得很好。所以即使清瘦,她的体质却很不错。后来跟母亲辗转各地,她也渐渐学会了照顾自己。对她而言,最重要的莫过于这副身躯,她只能通过自己的身体感受到她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苏绍慵一路无语,她没有告知苏溪此行的目的。而原本想要开口询问的苏溪在看到她紧闭的嘴唇,也打消了念头。
苏绍慵从没有做过这件事情。她与那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光很是甜蜜,却意外地怀上了他的孩子。她想起那个男人如果知道这件事的表情,最后还是决定隐瞒并处理掉这个意外的生命。
她在十九岁时,也是这样快速陷入了恋情而意外怀上了苏溪。那时的她没有经历人世的纷繁复杂,也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私生女,只好将她生下来,承受世间的所有目光。
现在,她仍然有些害怕,却能够用她所有的理智来处理这种事情。
“苏溪,你在这边等着。”
她留下苏溪一个人坐在走廊上的绿色长椅上。白色的日光灯将地面上的大理石瓷砖照得有些亮,她低头认真观察着那些细密而不规则的彩色图案,各色的鞋子从那里经过。
她在那里坐了半天。
母亲出来时,脸色苍白,走路扶着墙。她惊觉那张精致面容下的憔悴。站起身来,接过母亲身体的重力。
“妈。”她轻轻叫了一声。
眼泪从苏绍慵的眼眶里滑出,那双空洞的眼睛没有焦距,过了半晌,才吐出一句:“苏溪,我们回家。”
她才开始承认,这件她从未经历过的事,将成为她隐秘的伤口。
苏绍慵在家里躺了三天。而苏溪也让程晓墨独自经历了三天的一点二十。
其间徐清木来问了几句:“苏溪呢?怎么没见她?”
程晓墨倒是直爽地回答:“这几天她家里有事儿。”
等到徐清木离开了很久,她才反应过来,为啥要问苏溪的事情?
她脑海里中开始盘旋两个人在一起做题讨论的样子,苏溪是一派自然,而徐清木总是笑得温暖。他笑什么呢?不过,他平日里见谁都是温润如玉的样子,他要是不笑才奇怪呢。
于是,她也没有得出什么结论来。
苏绍慵恢复了气力,回到舞蹈团工作。面对那个男人,她一如既往地绽放出迷人优雅的笑容,对于堕胎未提只字片语。
而苏溪,也回到了一点二十的教室。程晓墨对她的归来表示了极大的热情,而徐清木拿着一叠纸递过来。
“这是什么?”程小墨抬头去够那一叠纸。
“这几天将那些经典和易错的题型整理了一遍,这是物理的,数学要等几天。”
淡黄底色绿色橫条的作业本被清隽的字体占满,就连她讨厌的电路图也被画得工整好看,整整四本作业本被订在一起,全是他的字体。
“谢谢你。”她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喂,徐清木,你怎么不给我弄一份哦?”程晓墨显然有些忿忿不平。
“你们每天都待在一块儿,不都一样么?”
“也是。”她才不会去看那些摧残脑细胞的东西呢,还是继续看她的小说吧。
徐清木没有再说什么,看着苏溪认真翻阅那些习题,他突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在一瞬间,让他觉得温暖无比。
待他走出教室,苏溪才停下了翻动的手指,她看向窗外,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虽然已是初冬,仍然有人挥汗如雨,她想起,徐清木穿着球衣的样子。
他,是否也带着篮球奔跑如风呢?
苏溪很少进办公室,当英语老师从前门叫她时,全班的目光都聚集到她的身上。她将手里的笔放下,穿过中间的过道和其他人的眼光,跟在老师后面。
“你的英语成绩很不错,平时的作业和考试的成绩都很优秀,现在呢,有个英语竞赛,当然主要也是做题,但还要考察口语和听力水平。你平时有在练习吗?”
未等到苏溪回答,她拿出英语课本,翻开一页指着一篇文章:“要不,你这会儿念一段给我听。”
她的声音一出口,便含着模糊不清与断断续续的意味,她没有练过口语,也没有人告诉过她口语的重要性,她的耳根慢慢红起来,读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你的口语远远比不上你的书面成绩啊?”老师的语气却不是她想象中的严厉,反倒是有些调侃却善意的味道。
“嗯……我没怎么练过。”她还是直接看着老师的眼睛。
“其实我找你来,也就是跟你谈谈这个问题。你知道咱们班上口语最好的人是谁么?”
苏溪脑海里闪过英语科代表的脸。
“是海玉。”
她有些诧异,却也没说什么,等着老师的下文。
“所以,我跟他讲,帮你练口语。他答应了,你们自己去协调怎么练。再过两个月就要参加比赛了。”
由于他们每次考试的成绩都不会公开,只透露给学生自己和家长。所以,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海玉的成绩如何。
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表情有些别扭的脸,语带不善的话语,她突然觉得好笑,不知道老师对他讲这些话时,他又是怎样的一种表情呢?
想想,他们的关系还停留在每个星期五下午坐在一起上音乐课的阶段,她没有更近一步,他仍然是站在原地。
苏溪有时候会想,也许,海玉会成为他最好的朋友。那样简单的却又珍贵的朋友。
“那个,老师跟我说了英语竞赛的事情。”苏溪在后面拍拍海玉的肩膀。
他转过头来,表情有些不耐:“嗯,你看什么时候你有空?”
“我都可以,主要是看你。”他们这时候倒是相互客气了起来。
旁边的程晓墨终于看不下去,放下书本:“我说,你们又不是什么干部领位,这么些时间都匀不出来?要不,你们就在每天早晨、中午早点来,下午放学你们又找个地方练呗。”
“嗯,就这样吧。”海玉等她话音刚落便接口,迅速转过头去。
苏溪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有时候不理解,为什么对着别人都很有礼貌,笑意温暖的海玉,对着她就会恶语相向。后来她才明白,从一开始,她就越过了海玉向外界设立的一条线。她一眼看穿了他藏在心里的样子,所以,一开始,他对外来的这个不速之客抱有的态度,绝对不是友好的。
苏绍慵最近拿了一盏半新的台灯回来,橙黄色的玻璃灯罩将灯光晕出一种温暖的色彩。她将台灯摆放在苏溪的床头柜,看到苏溪躺在床上就着灯光看书,她不自禁有些难过。
于是第二天,苏溪的房间里出现了一张全新的白色书桌,被玻璃板压着,只有那盏橙黄台灯在桌上的右角,墙壁上有一块插座。
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怎么回答母亲的表情。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却很美丽的表情。
“你也读初二了,课业也比较重,再说你这里除了床和衣柜,也该有个书桌,毕竟你是学生。”
“嗯。”她本想说谢谢,却只发出了这么一声。
其实她本想跟母亲商量买英语资料的事情,看到这张书桌,却失了言语。她知道,这一定是母亲用为数不多的积蓄买的。
她夹着盘子里的糖醋鱼,没有言语。
海玉来得比往常早了半个小时。冬天的早晨,天总是亮得晚。七点四十的校园,只能勉强看到公告栏那旁的树影以及灰白的水泥地。
教学楼没有开门,他就坐在自行车棚外面的大理石的花坛边沿。这样的天色,他无法将书本拿出来看,只有将连衣帽扣在头上,在些微凛冽的风里等着。
等到七点五十,就有学生陆续进来,而教学楼也开了门,他却没有进去,还是坐在那里。他在等着,苏溪从她身前经过。
他这才看到,学校有那么多学生,每个人走路的样子都不同,有些走得匆忙,有些走得缓慢,有些扎着麻花辫的姑娘背着双肩书包经过,他却想起那张脸。
他们约定好,七点五十在学校见面,现在已经七点五十三。他心里突然有些慌乱,没有谁会在这样的天还没有透亮的早晨,坐在凛冽的风里。
“海玉。”苏溪一进校门,就看见坐在花台边沿把帽子扣在头上的海玉。
“嗯。”他心里突然松了一口气,站起来,却更觉风穿过身体的冰凉。
“来这么早,你怎么不在教室去呢?”
“走吧。”他背起书包,却没有作出解释,留下很酷的背影。
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人,海玉按下墙上开关,整个教室被日光灯照亮。
“我们抓紧时间练一会吧。”
苏溪拿出书包里的课本,翻到第一篇课文。就像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学生,等待着老师给出解答。
“嗯,你先念一段吧,我听听。”就和那天的英语老师一样。
苏溪只好重复了一遍她那磕磕巴巴的口语,完整的句子在她的嘴里变得支离破碎。她有些念不出来,渐渐停了下来。
有那么两秒钟,她没有抬头,视线停留在书页上的单词。
“嗯,不是很好。”他的语气此时恶劣得就像是十月里的风,有些凛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