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萌芽
第九章 萌芽

苏溪咬着笔头跟眼前的物理题做挣扎,那张娴静的脸少有的出现了纠结的表情。

程晓墨却早已放弃了斗争,将自己的领地全都拱手送给了那些看起来像天书的数学物理题目,转身投入小说的大军。

“我说,你别在这儿挣扎了,没用的,这上面的题跟你熟吗?”程晓墨终于看不过去,走过来,拍拍苏溪的肩膀。

苏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更纠结地咬着笔头。

“算了,懒得理你。”她将椅子搬过来,最后一排的位置很宽阔,此时正值午后,教室里没有其他人。

原本苏溪也只是等到上课前二十分钟才从家里出发,到学校的时候,恰好还有五分钟,教室里的人大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直到有一天,程晓墨在自家楼下喊她,她看了时间,刚好一点钟。

“你这么早来干嘛?”

“去学校啊,我在家里没事情做。”

苏绍慵中午多半不在家,苏溪一个人也没什么事情,两个人背着书包走在人很少的街道,到达学校时,才一点二十。

即使没人在,教室的门也总是开着,除了晚上下自习时,班主任会亲自过来关门。整个校园在中午都还在酣睡。她们两人都没有午睡的习惯,好像总有用不完的精力。

自那以后,她们总是在一点二十左右到达学校。程晓墨抱着金庸、古龙在武侠世界里逍遥自在,苏溪则是为难自己跟着数学物理搅来搅去。

教室了只有偶尔书页翻动的声音。

这种宁静,在某一天两人都在低头看武侠的时候被打破。来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球衣,上面印有一个白色的“7”,虽然已经十一月,他却光着膀子,丝毫不觉得冷。发丝上似乎还冒着热气。苏溪想了一会,才记起,这是他们班的同学徐清木。

他手里拿着一个篮球,进门的时候看到有人坐在后排,他知道那个扎着麻花辫子的女孩是新来的同学,却从来没和她说过话。

倒是程晓墨先开口:“徐清木,大中午的,你去打球了?”

“嗯。”他这才走进来,将篮球放好,坐在第四排的位置上。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有一米七三,坐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挤。

他背对着她们,拿出书本。却又站起来走出去。

他觉得不自在。虽然他说不上来是哪里让他坐不下去。跑到厕所,拧开水龙头,冰凉的冷水缓缓冲过头发和脸颊,他才有些静了下来。再度走进教室,那两个人都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垂着眼睛认真地阅读着手中的读物。他才缓缓坐下,开始看书。

程晓墨除了武侠,还爱干一件事,就是收集糖纸。

她的家境不错,身为妇联主任的母亲最爱做的事情就是拿回来一大堆食物糖果给程晓墨,买各种款式新奇剪裁合身的衣物将程晓墨的彪悍性格遮住。

所以,坐在程晓墨周围的人总会隔三差五地收到一两颗剔透晶莹的糖果,吃完以后,却必须将糖纸还给程晓墨。那些薄薄的,泛着晶莹光芒的方形薄膜,让人欢喜。

她将那些糖纸放在苏溪的桌上,像是一个艺术家展示着他的作品。苏溪只是说,嗯,这个橘子味的不错。

有时候,苏溪也会放一颗在海玉的桌子上。少年没有任何回应,苏溪也不知道那些糖果的归宿。

直到有一天,海玉转过身,将一堆五光十色的糖果放在苏溪的桌上:“喏,今天有亲戚带来的。”他的语气甚至有些恶劣,将糖果放下便又转过去。

苏溪突然觉得,眼前的一片彩色是如此明亮,她好像透过了这片彩色,看到了那双清亮透明的眼睛。

她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将那堆糖果吃完,糖纸全留给了程晓墨。

由于她坐在最后一排,又是不大会四处走动的人,班里的人逐渐忘记了那个扎着麻花辫手臂轻轻晃动的美丽背影,只是大抵记得班上是有一个叫做苏溪的人。

她在自己的世界里,怡然自得。

徐清木也时常出现在一点二十左右的教室。他只是偶尔打球,进门有时是球衣,有时是一件灰黑色的大衣。坐在最后一排的两个女孩从来只是低着头看书,有时候,他又会看见苏溪咬着笔头纠结的表情。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他知道她是为着那些满是数字符号的题目而伤神。而他,恰好是班里的尖子生。

他走到后面,看清了题目,她们都没发现他在身后,他迟疑着开口:“那个......这道题是挺难的。”

程晓墨用一种只有受了惊的小鹿才会流露出的表情看着他:“徐清木,你要吓死人啊?!”

“那你会做吗?”苏溪全然忽略了程晓墨的惊慌。

“我看看。”他低下头。

他们认真严肃的表情让坐在一旁的程晓墨颇有一种被人忽视的挫败感,于是她愤然起身,将椅子搬回座位。却轻轻说了句:“我让你。”她的愤慨在接触到苏溪那双平淡无波的眼睛时,瞬间没了踪影。

徐清木温厚的嗓音将那道难题讲得条分缕析,清楚明白。苏溪只能看到他的侧脸,阳光有些好,却也不刺眼,照在他的脸上,她甚至能看清他的睫毛。

一切都美好得就像那些晶莹的糖纸。

自那以后,苏溪总会拿着手中的习题,走到第四排,她全然没有寻常女生的骄矜或是羞涩,只是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我又有难题了。”

徐清木却很喜欢和她待在一起,就像是有清风穿过发丝,十四岁的少年对于那些朦胧的情愫说不出准确的定义。却不自觉地想起那个女生。那个年代的孩子,不会表达,说不出喜欢。只是将那个女孩放在心里,闻着身旁淡淡的清香。

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开始变长。

期中考试。

苏溪的成绩排在了班上的二十几名,她也不知道这是算好还是坏,将成绩单拿给苏绍慵,女人只是略略看了一眼。

“还不错,走吧,我带你去吃饭。”

苏绍慵将她带到了一个中餐饭馆,九十年代的饭馆质量并不高,菜品也不甚精致。可是要价却不低,苏绍慵是前三个月才在这里的歌舞剧团找到的工作,多余的花销对于她们来说,算是增加了压力。

然而,苏绍慵只是拿着菜单,利落地勾了四个菜,一个汤。身旁的服务员殷勤地介绍该店的特色菜糖醋鱼,她却只是淡淡地一笑,就这么多菜,够了。

她今晚的话有些多,问了一些苏溪在学校里的事情,就和别人的母亲一样,亲切而又和蔼的神色,认真而又专注的倾听,苏溪有些恍惚,她从未对自己这样过。

她们吃了有一个小时左右。一出门,刚好路边亮起零星的街灯,昏黄的灯光,有些冷清的风。街上的行人不多,苏溪看到母亲穿着的紫色呢大衣,在灯光下有些偏黑,这更显得她的脸色白皙。

她们各自回了房间,关灯休息。

梦里出现了一条河,水声却像是有人在哭,那水将苏溪淹没渐至胸口,她觉得自己就快要窒息在这水声里。惊醒,鬓边却是被汗黏湿的一缕发。

她走出卧室,没有穿拖鞋,脚底传来的凉意使她不禁打了个寒噤,却更加清醒。母亲的房门虚掩着,仔细一听,有些许低低的声音。她推开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待到走近,她听得越发真切,那是母亲的抽泣,带着极大的悲恸与伤心。她叫了声:“妈?”

抽泣声突然停止,她们谁都没有说话。她们就这样静静地伫立在黑暗中,苏溪却能听到母亲心里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苏绍慵才问道:“你进来有什么事?”

“妈,我忘了告诉你,明天我们开家长会。”

“知道了。你去睡吧。”

家长会是一件很严肃却又透着些热闹的事情。家长坐在自己子女的位置上,听着各科老师的总结批评。听到表扬,连眉梢里都是些喜意,却又故作谦虚;听到批评,便脸色通红,拒绝与其他座位上的人进行交流。

当苏绍慵走到全班唯一的单座,所有人都不禁多看了她两眼。从前从未见过这个女子,精致的面容以及优雅的气质,让那些坐在前排的人到中年的妇女有些好奇,却也没有什么人主动跟她打招呼。

而坐在她前排的那个女子,可能比她要打上那么三四岁,仍然是面容美丽,气质娴雅,却始终没有与任何人有交流,包括眼神的交会,她只是没有什么表情的坐在那。

苏绍慵参加的家长会其实不算多,苏溪小学三年级之前,她们还在黑龙江,所有的家长会都交给了苏溪的姥姥,后来到了南方,辗转几个城市,苏溪的家长会她也只是参加过两三次。

所以,她从未被表扬。

“这次,苏溪同学的语文成绩和英语成绩都考到了年级前三,很不错。就是物理和数学,有些跟不上,要督促孩子学习啊。”班主任和善地与她交流。

她从未被师长夸赞过,即使她有幸读到了高中,却也没什么读书的天赋。她心里有些高兴,甚至隐隐地生出了些自豪。

而徐清木也在这次家长会后坐到了苏溪旁边,他向班主任提出申请,想要与苏溪坐在一起,互补学习,他的语文和英语都不大好。班主任看着他的眼睛,最后还是答应了。

面对这些,苏溪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除了请教问题时不用太麻烦需要下座位以外,她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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