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份的风有些冷,程晓墨已经将那一身水手服换成了套头羊毛衫。她总是穿得很得体,出现在你眼前,总能让你觉得舒服。
是的,她其实长得不算出众,只算得上清秀罢了,眼睛有些小,可是鼻子却很挺,你看见她的第一眼,却不会聚焦到她的五官,相反,你会喜欢上她给你的感觉。
那是一种干净的,却又漂亮的感觉。苏溪每一次见她,就会感慨一遍造物的伟大,为什么一个人生得并不出众,却能让人心生欢喜?
她们开始了对于武侠世界的孜孜以求。
可程晓墨一开口,苏溪便会觉得她刚才的想法不过是幻觉。
“唉,你说萧峰最后怎么就死了呢?这么烈性的人,可惜了啊!”她仰天长叹三声。苏溪突然觉得这张脸和那些她脑海的虬髯大汉重叠了起来。
“程晓墨,你妈妈挺喜欢给你买衣服的吧?”
“是啊,你怎么知道?我的衣服都是她买的,我从来都不会买衣服也不会穿。”
她就知道,那个让人很舒服的感觉的确是错觉。以程晓墨自称“烈性人”的豪迈品格来看,她是不大会有可能自己将衣服搭配得这么赏心悦目。真是难为程妈妈了。
“其实萧峰最后的死,还是有一定的合理性的。”她决定将话题转回来。
“唉,我知道,但我就是不能接受我心目中的英雄,最后落得这样的归宿。”程晓墨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沧桑。
“......”
“光阴似流水,不一会儿,课毕放学归......”,音乐老师在台上弹着钢琴,三十出头的男老师,戴着金丝边框眼镜。指尖淌出串串音符,和着教室里几十个参差不齐的声音。
一周一次音乐课,被安排在周五下午的美术课后,学校专门有一栋科艺楼,每次在三楼的美术室交好一纸涂鸦,一群人便飞奔向七楼的音乐教室。虽然他们都很不理解为什么上一周一节的课要费那么大的劲,但每次都会有人早早离开美术室。苏溪学过绘画,在白纸上沙沙画上几笔,便拉着程晓墨离开,而程晓墨,每次在白纸上留下一些意味不明的符号,便潇洒离去。以至于期末考核时,美术老师左手拿着苏溪的静物素描,右手拿着程晓墨的形状奇特的大作,用似笑非笑的语气与表情,意味深长的说道:“同学们,大家不要走极端啊......”
只留下程晓墨一个人郁闷,直到多年后,她仍会问起苏溪:“为什么当年我们都是同时交作业,你也只是唰唰两笔,怎么我的就成了反面教材了呢?”
苏溪只好回答:“当年的老师其实不懂,你那是印象派。”
苏溪对七楼的音乐教室有一种偏爱,她的眼睛总是看向窗帘下的那块被阳光照射的淡黄瓷砖。坐在人群中听着所有人的吟唱,她的声音被淹没,连自己也听不清。她喜欢这种感觉,多年以后,她才找到解释,那种感觉,近乎梵唱。
音乐教室没有固定座位,苏溪和程晓墨总能以最快的速度爬上七楼,教室里只有那位音乐老师,见她们上气不接下气地走进来,只是笑笑:“这么早就来。”
有时,他会在其他人进来之前谈一小段曲子,或轻快,或舒缓。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敲出流水一般的音符。
他也从来没有身为人师的严厉,只是笑得温暖。
后来,苏溪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喜欢温暖明亮的笑容,源于这位宽容而又充满善意的老师。
而整个教室,海玉总是最后一个进来,选择最后一排的位置。也有人好意为他留出前排的位置,他却只是笑笑:“谢谢,但最后一排很宽敞,而且老师不会看到我。”
没有人与他坐在最后一排,也没有人对此有什么看法。他们理所应当地觉得,海玉做的,都是正确的。
直到有一次,苏溪把程晓墨一个人留在第二排,走到海玉旁边坐下,翻开薄薄的音乐书,和所有人唱着歌。
男孩的心思第一次在夹杂着琴声的歌声中,变得慌乱。他没有离开座位,语气很不友善地问道:“你坐这儿干嘛?”
“我想坐这儿啊。”苏溪很是无辜的看着他。
男孩转过头去,没有再说话,耳后,却悄悄蔓延上淡红。
他们从此形成了默契,在音乐课上坐在最后一排,谁也不说话。
而程晓墨对于苏溪当天的“见色忘友”很是不满,十三岁的少女处在一个对什么都是似懂非懂的阶段,而这些朦胧的事情却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宣之于口,只能用隐晦而又含蓄的语言与闺蜜谈论。
“苏溪,你说,你是不是对海玉......?”在放学后,程晓墨终于没能忍住。
“对他怎么?”
“就是对他......”她在脑海里搜罗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汇形容。
看她的表情,苏溪很快反应过来:“你想多了吧?”
“那你为什么还要在音乐课上和他坐在一起?”
“你看,你还每天都跟我在一起呢!一起上学,放学,写作业,上厕所,你跟我在一起的时间比我跟他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好多。”
“可他是男的啊,你怎么能跟一个男的走这么近?”那个年代的孩子,总是将这些话题视为禁忌。男女之间总是保持着骄矜的距离。
“对啊,就是因为他是男的啊,女的嘛......我已经有你了,男的,我觉得他还不错。”
程晓墨突然有些搞不清楚这其中的逻辑:“你什么意思啊?我怎么就没明白呢?”
“嗯,大家就都是好朋友嘛。”
“哦,那海玉和我是一样的咯?”程晓墨终于有些转过弯。
“嗯,不过他不能陪我上厕所。”
多年后,当程晓墨和苏溪想起这段话,都会为苏溪当年彪悍的逻辑感叹一把,程晓墨道苏溪当年早就起了贼心,苏溪却淡淡一笑,要是我起了贼心,他当年还能保持完璧之身?
苏溪回到家,空气中有淡淡的烟草味。她对这种味道并不陌生,苏绍慵经常带她去参加一些宴会,多是母亲所在的歌舞剧团的同事组织的。苏绍慵生她的时候才十九岁,三十二岁的女子看起来仍然五官精致,美丽明艳。
苏溪看得出,在那一桌子的人当中,不乏对母亲的倾慕眼神。可那些眼神一接触到她身后的苏溪,便会变得畏缩或是迟疑甚至是嫌弃,他们都不愿意接受一个已经有一个十三岁女儿的女子。
苏绍慵却从来不理会那些目光,她也从来不避讳让苏溪了解到人情世故的复杂。她知道,苏溪始终理解她,并能接受。
所以当这个房屋第一次出现淡淡烟草味时,苏溪便明白了一切。母亲,有了男友。
她在心里猜测着那个男人的样子,将所有她见过的出现在母亲周围的男人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是那个蓄着小胡子面相严肃的男人,还是那个总是带着一顶棕色礼帽满脸笑容的绅士,还是那个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大叔?
她心里的臆测并没有阻挡时间的脚步。在听到门喀拉一声响,她转过身去。门口站着两个人,房间内没有开灯,她能分辨出站在左边的是母亲,右边大抵是一个男人,却看不真切他的面容。
“苏溪。”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愉快。
“嗯,我刚放学。”
母亲开了灯,灯光有些晃眼。她将眼睛闭了三秒才睁开看清楚了那个男人,大抵三十几岁的男子身材高大,面部轮廓棱角分明,和母亲站在一起,算得上是一对璧人。
“这是你李叔叔,我们刚才出门去买了点菜,今晚我们在家里吃。”她高兴地走向厨房。
“李叔叔好。”苏溪仍然站在原地,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你好。”他走过来,这时才看清眼前的女孩,不是很高的个子,有些清瘦的脸,眼睛明亮,扎着麻花辫。
他显然已经熟悉这里的构造,拍着苏溪的肩,将她带到沙发坐下。苏溪却没有等到他开口便站起来:“嗯......李叔叔,我去给你倒水。”
她的礼貌以及疏离让他有些怔忪,他只好从包里摸出一包烟。
苏溪听到打火机点响的声音,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侵入。她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即使,那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看起来对她很善意。
仍然有一道糖醋鱼。母亲心情好的时候就会做这道菜,还有几个炒菜一个汤。
三个人在桌边拿着筷子,只能听到母亲与他的讲话声。
“上次你演的那个话剧我去看了,很不错,你的演技有了很大的提高。”
男人在听到自己的事业受到肯定,眉梢上有些笑意:“那部戏其实是我们团长临时让我去演的,原本的男一号有事情没能来,幸好我提前看了很多遍剧本。所以演起来才比较轻松。”
“是吗?那你肯定还会接到很多戏。”
苏溪只是在低头吃着鱼,她的心里虽然似乎是看清了一些什么,但她的聪慧也没能教会她应对这样的场合,除了用沉默作出乖巧的样子,她没有其他的姿态。
她始终理解并接受母亲的每一个决定,即使,那让她不安。
男人在九点左右离开,母亲本想留宿,男人看了一眼正在收拾碗筷的苏溪,摇头:“明天大早我还要去拍戏,你们早点休息。我有时间就过来。”
苏溪看着母亲送他离开的背影,她想,她是真的喜欢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