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初见
第七章 初见

火车轰隆驶过铁轨,窗外是一大片稻田,像是一大片碧绿的海洋,在风的拂动下摇曳。苏溪坐在窗边看着这片绿色,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摇醒身旁沉睡的母亲:“妈,你看,那一大片绿色是什么。”

苏绍慵睁开疲惫的眼睛,望向窗外:“嗯,是稻田。”

她们乘坐着绿皮火车,从南方到北方。

下火车的时候,苏溪的头发立即被风吹乱。十三岁的她,已经留有一头长到背脊中部的黑发,她本是扎好的,在火车上又将黑色头绳取了下来,系在手腕。此时,披着一头散发在风中凌乱。

她只好走过去拉着母亲的手,火车站里,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她害怕一个转身就找不到母亲。

母亲的手有些温凉,她们什么都没说,像是有了一种默契。母亲左手拉着她,右手提着那只褐色行李箱。

但她抬头一看,一片湛蓝。心里即刻被欢喜充盈。

她有一种,被接纳的感觉。

清脆的下课铃终于响了,台上还在唾沫横飞的老师仍然面不改色,和这世上的所有的数学老师一样,上课的时间从来不是从铃声开始和结束,而是还要各自顺延五分钟的区间。

而台下的学生,永远都是坐不住的,不管听了多少次这样的数学课。

“好了,我们今天就讲到这里吧。”

话音刚落,教室里便充斥着各种声音。上厕所的匆忙开门声,抓紧时间讨论某部小说的声音,还有突然而起的追赶声。这一切声音,因为班主任和她身后一个女孩的进门而瞬间归于沉寂。

“大家坐好,这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同学。”她转过身来,对身后的女孩说道,“你把名字写在黑板上吧。”

女孩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选了一块靠右的位置,慢慢写下两个字:苏溪。

她穿着那个年代女学生惯常穿的白衬衣,扎着麻花辫,转过身去的时候,麻花辫随着手臂的摆动而轻轻晃动。教室里只剩下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苏溪”两个字,刚好二十笔。她写得认真,下面的人也听得认真。

其实,不过短短的一瞬。

她转过头来,用着不大不小的嗓音介绍着自己:“嗯......我叫苏溪。”

没有更多的语言,让人看不出什么来。

十三岁的女孩,眼神明亮,笑容清寂,毫无怯意地看着台下,五官继承了母亲的美丽精致,却又没有半点凌厉或故作娇羞。

她只是看着,用一种很空的眼神,像是一个容器,准备接纳看过她的每一种眼神与表情。不禁让人想起一个词:大家闺秀。

她终于在短短的几秒钟时间,看到了那双眼睛,那是一双和她一样明亮的眼眸,但却只是淡淡地瞧着她,看不出什么情绪。当老师问她中意的座位时,她便指着第七排空着的座位,也是最后一排说道,我就坐在这里吧。

她的座位前排,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海玉在看到这个女孩进教室的时候,那双明亮的眼睛和略带清寂的笑容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再看到她转身后留在白衬衣上的麻花辫,随着手臂轻轻摆动,用工整的笔画慢慢划出“苏溪”两个字。那不大不小的声音和她的笑容一样略带点清寂的味道,像是在酝酿些什么,出口的第一个字是却“嗯......”。

她的眼睛,就像是一个透明的容器,做好了接纳的准备。

听到后排那个一直空着的座位有了书包塞进抽屉的声音,他有些不自在。全然忘记了对新同学的友好与照顾。只是盯着桌上的书,始终没有回头。倒是旁边的同桌转过身去,对苏溪友好地一笑,下了课,又向她做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孟文珂。”

没办法,海玉只好转过头来,对着苏溪说道:“你好,我是海玉。”

“嗯,请多关照。”她的笑容清浅却让人舒服。海玉看着他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少年的别扭本性使得他们之间没有更进一步的交集。

“你今天到学校了?”苏绍慵端着一盘鱼放在桌上。

她难得在家,今天也是为了给苏溪庆祝进了新学校。

“嗯,教室很明亮。”苏绍慵只是在前一天陪她去报了名,并未带她到教室观看。

“嗯,那就好。吃饭吧。”

她们之间早已形成了默契,从来都不多话。苏溪细细品尝着这道糖醋鱼。

过了会,苏绍慵的声音才又响起:“那同学呢,他们怎么样?”

“嗯,挺好的。”

确实是很好,至少在下一节的历史课上,全班同学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教室的第七排。却又不敢太明显,一是怕老师,而是不好意思。但少年少女们的好奇心却让他们的眼睛余光不断地扫向那个穿着白色衬衣扎着麻花辫的女孩,而她仿佛什么也没感受到,只是端然坐在那里,看着黑板,不时又低下头,看看书,做笔记。

前排的孟文珂倒是很友好地转过头来跟她讲话,细细碎碎的声音,如同流水一般淌过心田。

新同学总是受着或好奇或友好或鄙夷的眼光,苏溪也不例外。良好的外貌让不少男生向她示好,女生为之嫉妒。但也有女生主动邀请她加入她们的某一个小团体。女孩子的友情总是容易建立的,通常邀请你一同手拉手上一次厕所,放学一起走一段路程,便可以发展成为很好的朋友。苏溪从来不怕孤独,但也不会拒绝那些带着善意或是占有性的好意,于是,在某次英语课后,坐在第六排斜对面的女生站在她桌旁,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女孩叫做程晓墨,眼睛很大,面容白皙,剪着利落的短发,穿着美丽的水手服。说话的声音有些大,语速有些快。

当苏溪抬头看见这个女生一脸笑意地问她:“你去厕所不?”,她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闯进来,向外界裂了一个缝隙。

她微笑:“好啊。”

那天放学,程晓墨背着书包,向后转头:“走,苏溪。”

她从前也遇到过这样的女生,一起上厕所,一起放学,一起谈论小说。只是,她多次跟母亲奔波于各地,最长的友谊,也只是持续了一年。辗转在不同的学校,每次的离别,总是突然又无奈,她在心里念念不舍,昨天还在放学后高墙下互道再见,今天就和母亲去往另一个地方。

她看着旁边笑得开心的短发女孩,心里却在想着下一次的离别。

“苏溪,你来回答这个问题。固体,液体,气体哪一个是传播声音最快的介质?”化学老师在讲台上指着黑板。

她在心里哀叹,刚刚走了一会小神,被眼尖的老师发觉。站起身来,不知道怎么回答。

忽然听到书页哗啦的一声,她眼睛越过前排的那个人,恰好看到书页上的那句“声音的传播速度在固体液体气体三介质中,固体的最快,液体次之,气体最慢。”被勾红。

“固体。”

他的善意,第一次显露。

他听到,背后有细细的声音传来:“谢谢。”

他们之间的关系因为那堂物理课,从连眼神交流都没有的互不搭理,到偶尔你帮我拿一下作业我帮你扫一下座位。他们的话语仍然很少,多以单音节字为主。

海玉很少离开座位,他也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除了每天放学时有个隔壁班的男生会等他一起回家以外,苏溪很少看见他与谁走得近。

但他与所有人的关系,都出奇得好。

观察久了,就会发现,海玉其实不会刻意结交谁,也不会刻意疏远什么,对于每一个与他有来往的人,都报以礼貌的微笑,清秀的外貌与良好的气质使得他很受欢迎。但他一坐在那,却不会有什么人主动结交。

后来,苏溪在语文课本上的那篇《爱莲说》上找到了准确的定义: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当然,谁也不能预知到,下一颗巧克力的味道。

那个年代流行的读物,多半是琼瑶阿姨的《窗外》、《情深深雨蒙蒙》之类的言情小说,或是金庸古龙的武侠小说。通常会在第二天的早读课看见女生微红的双眼,压低声音说着:“为什么依萍要跳下去啊,书桓应该还是爱她的吧,可为什么又要和如萍结婚?”

或是有男生坐在一旁,激烈地讨论:“虚竹的那几招当真才是云淡风轻,出其不意。”

“萧峰才是真英雄。”

这样的讨论拉开了每天的序幕,一直持续到班主任拿着包走进教室,才开始语文或英语的诵读。

程晓墨却从来不看那些个儿女情长,红袖啼痕。相反,她却很喜欢看金庸古龙的作品。在碰到苏溪之前,她总有一种知音难觅的惆怅。虽然看武侠的男生很多,但她却不喜欢和他们讨论, 一是源于作为女生有与男生保持距离的矜持,更是因为她觉得她所理解的武侠与他们看到的有太大差别。

而苏溪,恰好也要看武侠。十三岁的她,还未找到自己所谓的灵魂之书,她一直在阅读,也会从中得到快乐或启迪,但原谅她,至今尚未对什么书有过痴迷。

当程晓墨在某个早晨,搬着凳子艰辛地穿过中间那段仅容得下一个人的过道,到她面前,压低声音问道:“你看小说不?”时,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便开启了两人在小说世界里的共同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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