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回家
第六章 回家

海玉回了一趟家。

印象中那个端庄而又有些严厉的母亲此时却发生了变化,眼角的细纹更加明显,肩膀仿佛也变得更窄,只有那挺直的背脊和光洁的额头始终没有变过,就和她年轻时候一样,嘴角微上扬的样子,含蓄而凌厉。

海玉只是轻声说:“妈,我回来了。”

覃诉晚看着眼前的儿子,记忆中那个瘦削的声音,有着微尖下巴的小男孩此时却长成了一个男人,面容仍然可见当年的清秀,只是他的声音,他的样子已经变了。

两个人都在心里回忆着彼此在记忆中的模样,有些恍惚,在感慨岁月无常的同时,也在想着如何适应眼前这个人。

他们毕竟已有六年未见。

“嗯,一路上辛苦了吧。你爸下午五点下班。前两天......”她顿了一下,“苏溪跟我说,你们今天回来。”

他甚少在母亲的口中听到关于苏溪的话语,在记忆里,她总是很严肃地让他避免和苏溪的往来,看来,这么多年,留下的才是让人肯定的。即使,他们还都没习惯,苏溪,这个名字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嗯,她也是很久没回来了,来看白叔和南莘。”

“南莘?我上个月去看她了,很漂亮的孩子。”

他的房间和他走时没有什么不同,连墙上挂着的布艺都没有变,那是在高三,他所在的篮球队比赛得了冠军,苏溪送他的。

据说,是她花了一个星期制成的。

布艺图其实做得不精致,不同颜色的布料拼接,组成了两个小人,一男一女,两小无猜的样子。大概是十七岁的女孩想的都是这样浪漫纯情的画面吧,他只记得自己在当着队友的面收到这个礼物时,面红耳赤的样子,巴不得将手中并不美观而又引人遐思的布帛扔掉,而对面的女孩,眼里满是狡黠,嘴角微上扬的样子,让他想来仍会不自禁地微笑。

她那时,总有玩不腻的把戏和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小玩意儿,书包里装的最多的不是文具书籍,而是那些他从未见过却又觉得异常好看或新奇的东西。

所以,她经常随意将那些小东西扔给他,喏,拿去玩儿吧。而后,便将这些东西忘记。

他却找了一个铁盒,像每个青春期少年做过的一样,将那些东西收集,也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藏好。

只是,后来,铁盒被扔掉,只剩下母亲的那句,海玉,你玩物丧志。那块布艺图因为被他藏在衣柜里,而免遭丢弃。

他想,苏溪,你又记得多少呢?

海谦回到家中,看到自家儿子坐在沙发上削水果,这位一米八五的中年男子也笑得温暖。

“海玉。”

真在认真和手中的苹果作斗争的海玉应声抬头,他怔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好像还是那个温厚和蔼的男子,微笑打招呼:“爸,我回来了。”

“嗯,听说是和苏溪一起回来的?那丫头前几天就跟我说你要回来。唉......我也是好久没见着你了。”

海谦对苏溪倒是从不排斥,宽厚的性格使他始终将苏溪看做一个与自家儿子一般大的玩伴,即使当年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他也与苏溪一直保持着联系。

他其实挺喜欢那个,眼睛里有些狡黠却又透着灵气的姑娘。

父子俩见面,最好的方式当然是端着两个酒杯,就着几个小菜,在自己餐桌旁畅所欲言。

海玉仍然是喝了酒就会脸红,但并不会醉,眼睛也越发的清亮。他特别喜欢这种感觉,就像当初高中时期,父亲趁着母亲不在,专门到学校门口等着自己下晚自习,然后爷俩就到路边摊喝两杯啤酒。

“你这次回来,是一个人?”

“嗯。”

“你也老大不小了,再过一年都三十了,怎么,在外面漂这么久,就没碰上合适的人?”

对于这个问题,海玉只是笑笑,喝下杯中的酒,没有作答。

“唉,是挺可惜的,多好的丫头。”海谦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默,覃诉晚起身倒了一杯茶,海玉看不清她的表情,他不知道,母亲对于苏溪,到底是怀着怎样的一种态度。

玻璃杯中水声作响,他听到母亲的声音响起:“海玉啊,过两天,咱们还是去拜访一下你白伯伯。明天你跟你爸去买点东西。”

他愣了半晌,终于明白,原来,这么多年,母亲已经释怀。

南莘很不习惯家里突然多了这么多人,她只有将自己的小嘴嘟起,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那边那位端庄的婆婆上个月她见过,看起来是很好看,就是有些不好接近,她本想发挥一下她的宝宝特色去撒个娇什么的,可到了跟前,也只是脆生生地喊了句:“婆婆。”

覃诉晚看到这个孩童走向自己,乌黑的头发乌黑的眼睛,在叫她婆婆时,那清脆的嗓音,她不禁微笑起来。她想着,那个女子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用天真又狡黠的眼睛看周围的每一个人呢?

而海谦父子,仿似很喜欢这位小姑娘,海玉从高卢带来的小礼服穿在她身上颇有了一种公主的味道,那张小脸笑出甜甜的梨涡,很是讨喜。

苏溪看到这些人,颇有一种团圆的意味。虽然,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人,只有那个从她身体里分离出来的南莘。

她想,若是从前,自己是不会拥有这些的。

待到宾主尽欢,只留下一桌杯盘狼藉之时,苏溪弯腰将茶几上的茶杯收好。南莘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却不说话。

苏溪只好转过身:“你做什么呢?”

“妈妈。”南莘只是叫她。

“嗯?”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只是看着她,没有任何意味,却直入人心。

过了一会,南莘才说道:“明天我们去海洋馆好不好?”

“好。嗯......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嗯。”

“为什么不请外公姑婆还有海玉叔叔他们呢?”苏溪放下手中的抹布,问道。

“人好多,他们会说好多话,我就听不见妈妈说什么了。”南莘颇为严肃认真地说道。

“嗯,好。”

四岁的南莘已经有自己的房间,但她却坚持要和苏溪挤在一起,用她的原话说就是:“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就多陪陪我吧。”

那故作老成的模样逗得所有人忍俊不禁,苏溪只好将她和她房间里的小被子裹在一起。苏溪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小时候,她很少和她的母亲睡在一起。只有在母亲跳了舞回来,顺便给她带一份街上现卖的煎饼,坐在桌边托着腮看她在一堆作业旁小口小口地啃着那已经变得有些温凉的食物时,那张美丽的脸才会有作为一个母亲特有的温情。

对于哄孩子睡觉这种事,她有些生疏。南莘却很乖巧,她只是躺在身边,轻轻地问:“妈妈,你什么时候又要走呢?”

像是小时候苏溪也这样问过她的母亲,你什么时候回来呢?只是那时她对于母亲的离去并不习惯,所以她总是不安地问。而这时,南莘却已熟知她们的距离,总是很远的。

“嗯,可能要过几天吧。”

“哦,那你要好好和我玩。”那张小脸有些失望,却并不意外。

苏溪总觉得,自己还没有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母亲,和南莘在一起,她总会想起她的童年,她总觉得这里面有一种轮回的意味,她不知道当初自己的母亲面对她时,是怎样的心情。

她和南莘都一样,都是意外的降临。

海洋馆的人并不多,苏溪和南莘得以能够在里面细细观赏,眼前是一片蓝色,各种水生动物在深蓝色中自由游弋,划过一串串漂亮的泡沫弧线。南莘的眼睛里全是湛蓝与喜悦,像是发现了奇妙的丛林,她兀自在那欣赏世界的新奇。

早上两人出门的时候,白叔很是奇怪地问:“这么早,你们两人去哪?”看看表,才九点。

“嗯,海洋馆,南莘说她想去看。”苏溪蹲下身给南莘系鞋带。

白叔想起,南莘从来没说过要去海洋馆,她只是在一次看到纪录片时,指着屏幕上的那片蓝色问他:“外公,这是什么?”

“那是海洋。”

“哪儿可以看到呢?”

“嗯,咱们这儿呢,可以去大海边,也可以去海洋馆。”

南莘只是记在心里,等着苏溪回来和她一起去看那一片深蓝。

苏溪找到了她与南莘之间的某种联系,她们牵着手,一齐伫立在水族箱前,看着纷繁各色的鱼儿在眼前穿梭。内心喜悦。苏溪感受到手里那双小手沁出细密的汗,却紧紧拉住她的手。她像是体会到了某种力量从这双小手中传递到她的心脏。她觉得温暖而又愉快。

“妈妈,这些鱼儿就这样一直被关在这个箱子里吗?”

“嗯。”

“那它们就只能看到在箱子前的人吗?”

苏溪怔住,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好说:“走吧,我们去看那边那个。”

南莘也没有多问,她只是很乖巧地跟着自己的母亲,走向下一个箱子。

苏溪这晚做了一个梦,她变成一条鱼,在一片蓝色中,她看到了所有站在箱子前的人,那里面有她的母亲,有白叔,白姑,海玉,甚至,她自己。

她在梦里看得不分明。仿佛所有东西,并上回忆中的一切,都像是回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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